博多港，竹廬，驚蟄後第三日。
蘇瑾坐在龍案前，面前攤著李心墨剛從評定所彙總的北境各都護府年度民生報告。報告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從烏蘭崗到勘察加、從雅庫茨克到中西伯利亞高原所有都護府和分廠的人口增長、糧食產量、貿易額和學堂招生資料。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群人的命運——雅庫茨克學堂今年新增羅剎裔學童數百人，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今年新增羅剎裔礦工學徒上千人，永濟橋貿易站今年交易額較去年大幅增長。
“陛下，”李心墨拄著柺杖站在龍案旁，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少見的溫和光芒，“彼得三世派伊格納季耶夫伯爵送來了第三封國書。這次不是求和——是求購。羅剎帝國技術院總督辦馬澤帕在國書附件裡親筆寫了一封長信，請求大胤向羅剎出售耐寒稻種的種植許可和改良農具的生產技術。馬澤帕在信中說——‘羅剎技術院目前的雜交黑麥改良進度遠不能滿足安置區平民的生存需求。吾等需要學習大胤的農業技術，不是為了追趕——是為了救人。懇請大胤皇帝陛下恩准。’”
蘇瑾接過國書附件逐行閱讀。馬澤帕的羅剎文字跡比以前更加沉穩——他在烏蘭崗戰役後的幾年裡從一個騎兵統領轉變為技術院總督辦，他的字跡也跟著發生了變化：以前的字跡潦草凌厲如彎刀，現在的字跡端正工整如犁頭。信的末尾用極小的羅剎文加了一行字——“蘇瑾陛下：末將曾在烏蘭崗城下與貴軍血戰數月，折損部下無數。末將曾以為大胤是羅剎不共戴天之敵。如今末將方知——真正的敵人不是彼此，是飢餓、寒冷和無知。末將懇請陛下放下戰場上的舊怨，以蒼生為念。馬澤帕敬上。”
蘇瑾將信放在龍案上沉默了片刻。他站起來走到竹廬窗前望著博多灣海面上正在緩緩出港的運輸船隊——船隊滿載著即將運往永濟橋貿易站的湖州再生稻米和益州藥材。海風從窗外灌進來，將他袖口吹得微微晃動。
“老丞相，”蘇瑾轉身對李心墨說，“馬澤帕在烏蘭崗城下曾經讓瓦西里公爵不要殺戰俘。他親手把負傷的嶽青巖從亂石灘上拖了回來——那時候他可以一刀砍死嶽青巖，但他沒有。他後來在暴風雪中拒絕讓哥薩克騎兵參加瓦西里的自殺式總攻——為此差點被瓦西里送上軍事法庭。他在軍器院仿製海螺銃失敗後沒有自暴自棄，而是用廢掉的鋼材造犁頭。他用韓老鍋教他的魚鰾膠技術，在刺殺行動的信封夾層裡寫了警告——救了朕的命。這個人是羅剎人，但他從來沒有把羅剎的利益凌駕於人命之上。他請求購買稻種——不是為了羅剎的面子，是為了安置區裡十幾萬平民的肚子。朕敬他這個對手——也敬他為蒼生低頭的勇氣。告訴他——大胤不但出售稻種，還派賀蘭山的徒弟去安置區免費教種植技術。但有一個條件——安置區裡的羅剎裔平民可以自由選擇留在大胤或留在羅剎。任何人不得因為選擇留在大胤而受到羅剎官府的迫害。如果羅剎做不到這一點——稻種不賣。”
李心墨將軍令冊翻開逐條記錄，記到最後一條時他停了一下——“陛下，您用糧食換自由——這是釜底抽薪。如果羅剎接受了這個條件，安置區裡的羅剎裔平民就有了一條合法的退路：他們可以正大光明地翻過烏拉爾山脈投奔大胤，羅剎官府不能攔。這是用稻種換人心——比用刀劍征服更徹底。”
“朕不需要征服羅剎——朕需要讓羅剎裔平民自己選擇。”蘇瑾走到沙盤地圖前用手指在烏拉爾山脈的東西兩側各畫了一個圈，“山脈以東己經全部歸大胤。山脈以西的羅剎裔平民如果想來東邊生活——朕歡迎。如果他們想留在羅剎——朕也尊重。前提是羅剎必須給他們能活下去的條件。馬澤帕正在做這件事——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替羅剎續命。朕幫他。不是出於仁慈——是出於對一個人為蒼生低頭的敬意。”
竹廬外傳來常三平赤腳踩在石板路上的啪嗒聲。他推門走進竹廬，手裡捧著剛從烏拉爾山脈東側發回的最新測繪資料——“陛下，卡秋莎和測繪隊完成了烏拉爾山脈東側暗河水系的全部測繪。她在報告的最後一頁寫了一句話——‘山這邊的暗河水可以引到山那邊去，讓安置區裡的人也能喝上乾淨水。請陛下恩准跨境水利合作。’”
蘇瑾接過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卡秋莎的炭筆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極用力——“陛下：烏拉爾山脈是國境線，但山脈裡的暗河不分國界。測繪隊可以在山脈東側打深井，把暗河水透過管道引到山脈西側——這樣安置區裡的羅剎裔平民就能喝上乾淨水了。這是匠人的手藝——不需要軍隊，不需要條約，只需要一根管道和一把鐵鍬。卡秋莎敬上。”
蘇瑾看了很長時間那行歪歪扭扭的炭筆字。然後他拿起硃筆在卡秋莎的報告上批了一行字——“準。跨境水利合作由測繪司和雅庫茨克都護府共同執行。告訴馬澤帕——大胤的水管工將進入羅剎安置區鋪設供水管道。他們不帶武器，只帶鐵鍬和管道。若羅剎官兵妨礙供水工程，稻種立即停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