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烏拉爾山脈西側東疆安置區,春分後第十日。
卡秋莎穿著那雙靴筒上刻著赤腳梅花圖案的特製測繪靴,蹲在安置區邊緣的山坡上,用測深竿探著腳下那片乾燥龜裂的土地。她身旁是大胤測繪司派來的跨境水利工程隊——幾十名匠人扛著鐵鍬和管道,蹲在山坡上等待她的水文測繪資料。山坡對面就是安置區最大的村落——那裡聚集了近萬羅剎裔平民,每天的生活用水全靠從烏拉爾山脈深處揹回來的冰雪融水。冬天冰雪封山時,村裡人只能化雪水喝,雪水裡全是松針和泥土,喝多了會拉肚子。
“卡秋莎,”陳九斤蹲在她旁邊,手裡捧著常三平發來的暗河走向圖,“常師傅的資料顯示,烏拉爾山脈東側那條暗河的支流正好從這片山坡下方經過——深度只有幾丈,水量足夠供應整個安置區所有人全年使用。只要在這個位置打一口深井,裝上手搖水泵,安置區就能用上乾淨的暗河水了。”
卡秋莎將測深竿插入腳下的土層,竿子末端觸到深處時傳來極細微的震動頻率——那是暗河水在岩層縫隙中流動時產生的特有震動。她的聽竿法經過這大半年的烏拉爾山脈測繪實踐己經達到了正式測繪官的水準,單憑手感就能判斷出暗河的深度和流量。她閉上眼睛感受了幾息時間,然後睜開眼睛報出資料——“深度和常叔叔的資料完全吻合。暗河水流穩定,水溫恆定,水質極好。在這個位置打井,出水量夠整個安置區用好幾倍。”
陳九斤將資料記入工單,轉身對身後的匠人們揮了揮手。匠人們扛起鐵鍬和鑽桿開始打井。井址就選在卡秋莎測過的位置——那是一小片被野草覆蓋的平地,表面看起來和其他山坡沒有任何區別,但下方藏著的暗河能養活數萬人的用水。
井打到幾丈深時,鑽桿突然往下一沉——鑽頭穿透了岩層頂板,進入了暗河上方的含水層。一股清冽的地下水從鑽孔中噴湧而出,水柱衝出地面近一尺高,在春分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銀白色光芒。卡秋莎站在井邊伸出雙手接了一捧水嚐了一口——水質清甜冷冽,沒有任何鹽鹼味,比安置區村民平時喝的雪水好喝得多。
“水通了!”陳九斤對著山坡下方的安置區村落大喊。
安置區裡的羅剎裔平民們放下手中的農具,紛紛往山坡方向跑來。他們圍著井口看著那股噴湧而出的清冽地下水,有人伸手去接水喝,有人蹲在井邊用粗糙的手指反覆摩挲著井壁的水泥砌層。那水泥是韓老鍋配方改良的火山灰防凍水泥——和大胤在永濟橋和運輸大道上用的一模一樣。伊戈爾的高原分廠專門為安置區趕製了一批手搖水泵,泵身上刻著一行羅剎文和大胤文雙語銘文——“烏拉爾跨境水利工程一號井,大胤測繪司與羅剎技術院合作建造。此井之水不分國界,凡渴者皆可飲。”
馬澤帕策馬趕到山坡上時,井口周圍己經圍滿了安置區的羅剎裔平民。他翻身下馬蹲在井邊用手接了一捧水嚐了一口。灰色眼睛裡湧出了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技術院總督辦看到第一批跨境合作成果時的欣慰,也是羅剎老兵在同胞喝上乾淨水時內心深處的某種觸動。
“總督辦大人,”安德烈站在他身後輕聲說,“這口井是卡秋莎測出來的。她今年才十歲,己經是測繪司正式的水文測繪員。她在井壁上刻了一朵她的赤腳梅花——花瓣是腳印,花蕊是測深竿。和她在永濟橋橋墩基石上刻的那朵一模一樣。”
馬澤帕走到井壁前看著那朵刻在水泥砌層上的梅花。花瓣是幾個重疊的赤腳印,花蕊是一根筆首的測深竿。梅花的線條雖然還很稚嫩,但每一刀都刻得極深極用力。馬澤帕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些刻痕,然後站起來走到卡秋莎面前——“卡秋莎,我是羅剎技術院總督辦馬澤帕。我在烏蘭崗城下和你常三平叔叔打過仗——那時候他是大胤的測繪官,我是羅剎的哥薩克騎兵統領。我們曾經是敵人。今天你作為一個羅剎裔出身的大胤測繪員,帶著大胤的匠人們來安置區幫羅剎平民打井——你覺得你是在幫敵人嗎?”
卡秋莎仰起頭看著馬澤帕。馬澤帕的左臂仍然掛在胸前的夾板上——那是烏蘭崗戰場上留下的舊傷。他的灰色眼睛像鷹一樣銳利,但銳利的深處多了一層極其疲憊的陰翳。卡秋莎想了想然後用清脆的大胤話回答——“馬澤帕爺爺,我爺爺格里高利跟我說過一句話——‘大胤人來了之後,問的第一個問題是馴鹿冬天會不會餓死。’今天我來安置區打井,不是為了幫敵人——是為了幫那些沒水喝的人。我不在乎他們是羅剎人還是大胤人——我只在乎他們渴不渴。常叔叔教我的聽竿法不是用來打仗的——是用來找水的。”
馬澤帕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蹲下來用右手指著靴筒上的赤腳梅花圖案——“你穿靴子了。常三平說測繪官要赤腳踩地才能練出手感——你怎麼穿靴子了?”
卡秋莎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靴子,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剛換完的門牙——“常叔叔說烏拉爾山脈裡的冰磧岩太危險,赤腳踩上去會凍掉腳趾。他讓我先穿靴子進山,等腳底板的繭長得夠厚了再赤腳踩山。但我在靴子上刻了梅花——花瓣在外面,測深竿在裡面。這樣就算腳踩在靴子裡,我也能感覺到梅花還在腳底下。”
馬澤帕的灰色眼睛裡湧出了極其罕見的溫和光芒。他站起來用右手拍了拍卡秋莎的肩膀——“你爺爺格里高利說大胤人問的第一個問題是‘馴鹿冬天會不會餓死’。你今天來安置區,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們渴不渴’。這兩個問題加起來——就是羅剎帝國輸給大胤的全部原因。不是因為武器不夠好——是因為從來沒有人問過羅剎平民這些問題。我替安置區裡所有能喝上乾淨水的人——謝謝你。”
卡秋莎對馬澤帕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跑回井邊繼續幫匠人們安裝手搖水泵。她的麻花辮在春分後的微風中輕輕晃動,靴筒上的赤腳梅花在陽光下閃著極淡的刻痕反光。馬澤帕站在山坡上望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韓老鍋在鬼牙礁上把魚鰾膠配方交給常三平時說過的那句話——“手藝的價值不是讓人怕你,是讓人在暴風雪裡能看到一盞燈。”現在這盞燈不在鄂霍次克海的燈塔上——它在烏拉爾山脈西側的安置區裡,在一個十歲羅剎裔小女孩用聽竿法找到的暗河井口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