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技術院,清明後第三日。
馬澤帕站在技術院的試驗田邊,灰色眼睛盯著田裡那些正在拔節的雜交黑麥。這批黑麥是第三代改良品種——農技官們吸收了從大胤購買的第一批耐寒稻種種植資料後,將賀蘭山稻種的抗寒基因與羅剎本土黑麥進行定向雜交,終於培育出了一批耐寒性接近大胤稻種七成水平的黑麥品種。雖然產量和抗寒性仍然遠不及大胤原版,但比去年第一代雜交品種己經有了質的飛躍。
“總督辦大人,”安德烈蹲在田埂上用炭筆記錄著麥苗的生長資料,“第三代雜交黑麥的耐寒性己提升到大胤稻種的七成以上,畝產也達到了大胤稻種的六成左右。雖然還有差距,但這個差距己經不再讓人絕望。技術院的農技官們說——再經過幾代的改良,這個差距還會繼續縮小。另外——從烏拉爾山脈東側引來的暗河水己透過管道正式接入安置區的灌溉系統。今年春天安置區新增的灌溉面積是去年的好幾倍——那些之前因為缺水而荒廢的土地,現在全部可以耕種了。”
馬澤帕接過資料逐頁翻看。他的手指在“畝產達到大胤稻種六成”這行字上停了一下,灰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那是欣慰和苦澀混雜在一起的光芒。欣慰的是羅剎終於在農業技術上取得了一點進步,苦澀的是這點進步距離大胤的先進水平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安德烈,”馬澤帕放下資料轉身看著自己的副手,“你知道技術院在安置區打的那口井是誰測出來的嗎?是卡秋莎——就是幾年前在永濟橋上赤腳踩測深竿的那個羅剎裔小女孩。她現在是測繪司最年輕的正式水文測繪員。她測出了安置區最大的暗河,帶著大胤的匠人給羅剎平民打了第一口深井。她在井壁上刻了一朵赤腳梅花——花瓣是腳印,花蕊是測深竿。她今年才十歲——但她己經用聽竿法測遍了烏拉爾山脈東側的所有河流。她是我們羅剎裔的孩子——但她的手藝是在大胤學堂裡學到的。你說這是羅剎的損失,還是大胤的收穫?”
安德烈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用炭筆在記錄本上畫了一朵極小的梅花——那是他看卡秋莎刻在井壁上的赤腳梅花之後自己學著畫的。他畫完最後一瓣花瓣後抬起頭看著馬澤帕——“總督辦大人,卡秋莎是羅剎裔沒錯——但她的手藝不分國界。她在給羅剎平民打井,用的是大胤的聽竿法和羅剎的土地資料。井壁上刻的梅花也是她自己發明的——花瓣是赤腳印,花蕊是測深竿。這不是大胤的梅花,也不是羅剎的梅花——是卡秋莎的梅花。末將覺得——手藝不分國界。卡秋莎的手藝可以用在羅剎的土地上救羅剎的平民,同樣也可以在大胤的土地上做大胤的測繪官。她不是羅剎的損失——她是天下所有匠人的學徒。她的赤腳踩過烏拉爾山脈兩側的所有暗河——她心裡的國境線早就被她自己踩沒了。”
馬澤帕的灰色眼睛裡湧出了極其罕見的淚光。他轉身走到試驗田邊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些正在拔節的麥苗葉片,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安德烈,你說得對。卡秋莎心裡的國境線早就被她自己踩沒了。她穿著靴筒上刻著赤腳梅花的靴子,踩遍烏拉爾山脈兩側的所有暗河。她在東側是大胤的測繪員,在西側是羅剎的救命恩人。她用自己的赤腳證明了一件事——匠人不需要選擇國籍。匠人只需要選擇救人。”
試驗田對面,安置區裡那座由大胤和羅剎合作建造的一號井旁,一群羅剎裔學童正排隊等著打水。他們揹著馬澤帕讓技術院仿製的大胤式書包,用剛從學堂裡學來的漢話念著《百家姓》:“趙錢孫李,周吳鄭王。”聲音清脆整齊,在春風的吹拂下傳出去很遠很遠。馬澤帕站在試驗田邊聽著那些讀書聲,忽然想起蘇瑾在竹廬裡說過的那句話——“刀劍只能征服一代人,學堂能征服往後每一代人。”現在學堂在安置區裡也開了起來——雖然條件遠不如大胤的雅庫茨克學堂,但至少羅剎裔平民的孩子可以識字了。這些孩子長大以後會變成技術院的匠人、測繪司的學徒、安置區的農技官。他們可能永遠追不上大胤的先進水平——但他們至少可以讓自己腳下的土地不再凍死人。
“安德烈,”馬澤帕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告訴技術院的農技官們——明年春天的雜交目標是讓耐寒性達到大胤稻種的八成以上。今年達不到,明年繼續;明年達不到,後年再繼續。羅剎帝國在東線輸給了大胤數年的時間——我們要用加倍的努力把這段時間追趕回來。我可能看不到追平的那一天了——但卡秋莎和你、伊戈爾的小孫女安娜、格里高利的學童們,他們會看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