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800章 高原上的墓碑(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中西伯利亞高原,伊戈爾的礦洞入口,穀雨日。

伊戈爾拄著鐵鎬站在礦洞入口處那塊被風雪磨得光滑的火山岩前,獨眼盯著岩石上剛刻好的一行大字——“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礦工紀念碑”。碑文下方密密麻麻地刻著數百個名字——那是過去幾年裡在礦洞事故中遇難的所有羅剎裔和大胤裔礦工的名字。伊戈爾兒子的名字伊萬排在第一個。每個名字旁邊都刻了一朵極小的梅花——那是卡秋莎用韓老鍋送的隕鐵刻刀一個一個刻上去的,每朵梅花的花瓣都是赤腳印的形狀。

“伊戈爾爺爺,”卡秋莎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那把磨得只剩半截的隕鐵刻刀,腳上穿著那雙靴筒上刻著赤腳梅花的測繪靴,“所有遇難礦工的名字都刻完了。總共數百人——羅剎裔礦工的數量最多,大胤裔匠人也有不少。常叔叔讓我在紀念碑最下方刻一行字——‘此碑之下埋著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礦工們的骨灰。他們來自大胤和羅剎,他們為鋼鐵而死,也為鋼鐵而生。凡經過此碑者,請駐足片刻——你們腳下踩著的每一塊鋼材,都曾經是他們的命。’”

伊戈爾用粗糙的手指撫摸著碑上那些名字。他兒子伊萬的名字排在第一個,筆劃刻得極深極用力——那是卡秋莎花了一整個下午才刻完的,每一刀都用盡了她十歲小手的全部力量。伊戈爾的眼淚順著臉上的煤灰溝壑往下流,滴在碑前的凍土上洇出一朵朵極小的暗色水花。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卡秋莎,伊萬死的那年,老夫用手挖了三天三夜的碎石,挖到手掌的皮肉全磨爛了露出骨頭,但只挖出了他的鐵鎬。他的屍體被幾十萬斤的岩石壓在礦道深處,老夫連他的骨頭都沒能找全。這塊碑下面埋的是礦工們的骨灰——但沒有伊萬的。他的骨灰還在礦道深處,和那些挖不完的鐵礦石混在一起。”

卡秋莎從工具袋裡掏出一個小鐵盒,開啟蓋子遞給伊戈爾——“伊戈爾爺爺,這是昨天在礦道深處清理塌方時挖出來的。工人們在伊萬遇難的礦道盡頭找到了這個——他的鐵鎬的斷柄,還有一小塊被礦渣包裹的骨片。常叔叔用冶金實驗室的成分分析儀確認了骨片和你的血緣關係——這是伊萬的一部分。”

伊戈爾接過鐵盒,粗糙的手指在盒子裡那截鏽跡斑斑的鐵鎬斷柄和那一小塊灰白色的骨片上反覆摩挲著。他的眼淚洶湧而出,但他沒有哭出聲——他只是蹲下來將鐵盒放在碑前,從懷裡掏出當年墨鐵山用中西伯利亞高原第一爐鋼打造的隕鐵刻刀,在伊萬的名字旁邊又刻了一朵極小的梅花。這朵梅花的花瓣不再是卡秋莎刻的赤腳印——是老礦工自己用大半輩子握鐵鎬的手刻出來的,花瓣歪歪扭扭,但每一瓣都深及岩石骨髓。

“伊萬,”伊戈爾沙啞地說,“爹沒能在你活著的時候讓你去雅庫茨克學堂讀書。但爹現在告訴你的在天之靈——中西伯利亞高原上的礦工子女,現在全部可以免費去學堂讀書了。你妹妹安娜今年八歲,己經是測繪預科班的學生了——她的聽竿法比卡秋莎當年學得還快。爹的雙手雖然己經粗糙得握不住筆,但爹可以用這雙挖了大半輩子礦的手替大胤煉出更多更好的鋼材。每煉出一爐鋼,爹就在爐壁上刻一朵梅花——替你刻的。”

卡秋莎蹲在伊戈爾旁邊,用小手握住老礦工粗糙的手掌。兩人在碑前沉默了很久,穀雨後的春風吹過高原,將分廠高爐裡冒出的灰色煙柱吹得微微傾斜。高爐方向傳來鐵錘敲擊鐵砧的叮噹聲——那是墨鐵山正帶著新一批學徒在試製下一代改良鍊鋼爐。每一錘敲下去的聲音都沉穩有力,像大地深處的心跳。

卡秋莎站起來走到礦洞入口的高處,望著東面永濟橋的方向。穀雨後的勒拿河面上碎冰己經完全融化,橋面上的商隊車流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銀白色光芒。她忽然想起韓老鍋在詔獄裡畫梅花時淨蓮寺老僧說過的那句話——“你心裡的刺變成花瓣的那一天,就是你真正自由的那一天。”現在她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伊戈爾爺爺心裡的刺是他兒子伊萬的慘死,這根刺在他心裡紮了大半輩子。今天他用中西伯利亞高原第一爐鋼打造的鐵錘替他兒子刻了一朵梅花——刺終於變成了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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