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烏拉爾山脈西側東疆安置區,穀雨後第八日。
馬澤帕站在安置區中央一座新建成的木結構二層樓前,灰色眼睛望著門楣上那塊用羅剎文和大胤文雙語刻寫的校名牌——“東疆第一學堂”。這是羅剎帝國在東疆安置區設立的第一所免費學堂,校舍是用從烏拉爾山脈東側運來的大胤鐵松木和本地火山灰水泥混合建造的,課桌椅是技術院的木匠們仿照大胤雅庫茨克學堂的款式打造的,教材有一部分是馬澤帕透過伊格納季耶夫伯爵從博多港購買的大胤啟蒙課本的羅剎文譯本,還有一部分是技術院的教書先生們自己編寫的羅剎語基礎教材。
“總督辦大人,”安德烈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份剛統計完畢的招生名冊,“東疆第一學堂第一批招收了數百名羅剎裔學童,年齡從七歲到十西歲不等。其中大半是安置區牧民和礦工的子女,還有少數是從烏拉爾山脈東側翻山過來投奔親戚的孤兒——他們的父母在焦土政策執行期間失散了,靠沿途討飯才翻過山找到了安置區的遠親。這些孤兒被安置區收容後一首在難民營裡幫忙幹活,現在終於能上學了。”
馬澤帕接過名冊逐頁翻看。名冊上的每一個名字旁邊都用炭筆標註了年齡、籍貫和家庭情況。他的手指在名冊最後一頁的幾個孤兒名字上停了一下——那些名字旁邊沒有父母的名字,只有一行備註:“父母在勒拿河以西焦土撤退中失散,暫無下落,由安置區集體收養。”他的灰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愧疚和決心混雜在一起的光芒。
“安德烈,”馬澤帕合上名冊用沙啞的聲音說,“這些孤兒是羅剎焦土政策的犧牲品。他們的父母可能己經凍死在勒拿河以西的針葉林裡了——那些人本來是羅剎帝國的子民,因為我們的焦土政策失去了家園和生命。他們的孩子現在坐在羅剎帝國的學堂裡讀書——你覺得他們會感謝羅剎帝國嗎?”
安德烈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望著學堂門口那些正在排隊領課本的羅剎裔學童,他們的臉被烏拉爾山脈西側的春風吹得粗糙發紅,但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極其明亮的光芒——那是第一次摸到課本的孩子特有的興奮。然後他用極其坦誠的語氣說——“總督辦大人,這些孩子不會感謝羅剎帝國。他們只會記得——是馬澤帕總督辦和大胤的技術合作讓他們有了書讀。但至少他們是在羅剎的土地上讀羅剎的書,而不是翻過烏拉爾山脈去讀大胤的書。對羅剎來說,這就夠了。我們不可能挽回己經失去的民心——我們只能讓還沒失去的民心不要繼續流失。”
“那就讓這些孩子好好讀書。”馬澤帕將名冊還給安德烈,轉身望著學堂門口那面在春風中獵獵作響的羅剎雙頭鷹旗,“告訴他們——羅剎帝國的未來不在聖彼得堡的冬宮裡,在這所學堂的課桌上。他們長大以後會變成技術院的匠人、測繪司的學徒、安置區的教書先生。他們可能永遠造不出大胤那樣的海螺銃和隕鐵合金——但他們至少可以用自己的手藝讓自己腳下的土地不再餓死人。這就是羅剎唯一能走的路。”
學堂裡傳來了朗朗的讀書聲。教書先生是個五十出頭的羅剎裔老學者,名叫謝爾蓋·彼得羅夫,原是聖彼得堡大學堂的一名歷史教授,在彼得三世的改革令下達後主動請纓來到東疆安置區教書。他用沙啞但洪亮的聲音帶著學童們朗讀羅剎語的啟蒙課本第一課——“我是羅剎人。我的祖輩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代又一代。我要學會寫字和算數,用我的手藝讓這片土地變得更好。”
學童們齊聲跟讀,聲音稚嫩但整齊有力。教室後排坐著幾個從烏拉爾山脈東側翻山過來的羅剎裔孤兒,他們穿著安置區統一配發的灰色棉袍,手裡捧著剛發的新課本,用生硬的羅剎話跟著教書先生一字一句地朗讀。其中一個小男孩舉起手用帶著大胤口音的羅剎話問——“先生,‘手藝’這個詞在羅剎話裡怎麼寫?我以前在雅庫茨克學堂學過這個詞的大胤話寫法——左邊是提手旁,右邊是乙字。羅剎話有提手旁嗎?”
謝爾蓋先生走到小男孩面前俯身看著他的課本,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其溫和的光芒——“羅剎話沒有提手旁。但羅剎話裡‘手藝’這個詞的詞根來自‘手’——和你們在雅庫茨克學堂學的大胤話其實是同一個意思。不管用什麼語言寫,手藝都是從手上長出來的。你在雅庫茨克學堂學過大胤話的手藝,現在在這裡學羅剎話的手藝——兩種手藝加在一起,你能做的事就比別人多一倍。”
小男孩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剛換的門牙,然後低下頭用炭筆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羅剎話“手藝”這個詞。他的炭筆字跡雖然還很生澀,但每一筆都極認真極用力。謝爾蓋先生看著他寫字的模樣,忽然想起馬澤帕在技術院成立那天說過的一句話——“匠人的手藝不是天生的,是用鐵錘一錘一錘敲出來的,是用時間一年一年堆出來的。”現在這批學童就是羅剎帝國未來的匠人——他們的手藝將從今天這堂課開始,用一代人的時間慢慢敲慢慢堆,在烏拉爾山脈西側敲出一片羅剎自己的民生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