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東疆安置區,冬至後第五日。
安置區中央廣場上立起了一棵用落葉松枝和馴鹿角拼成的簡易聖誕樹。樹頂上掛著一隻用火山灰水泥捏成的雙頭鷹——那是安置區的羅剎裔工匠們用韓老鍋的永濟土配方自己燒製的,鷹的翅膀上刻著極小的羅剎文:“願烏拉爾山脈兩側共享和平。”樹身上掛滿了用鐵松木刨花和棉布碎料做的小裝飾——每一個裝飾都是安置區學堂裡的學童親手做的,有的捏成了馴鹿的形狀,有的縫成了雪花的圖案,有的用炭筆在布片上畫了歪歪扭扭的梅花。
聖誕樹旁邊是一口巨大的鐵鍋,鍋裡燉著韓鐵從高句麗帶來的泡菜燉肉配方——鐵鍋是高原分廠鑄造的,鑄造模具是韓老鍋在永濟橋上畫的圖紙,鐵鍋的材質是安娜礦山新開採的高品位磁鐵礦煉成的隕鐵合金。這種合金導熱極快且受熱均勻,用來燉肉比普通鐵鍋省了近一半的柴火。鐵鍋裡的豬肉是安置區牧民自己養的本地黑毛豬,泡菜是技術院按照大胤農技官提供的配方用安置區種植的秋白菜醃的,辣醬是安德烈·沃爾孔斯基從聖彼得堡帶來的羅剎傳統配方。一鍋燉肉裡同時煮著大胤的泡菜、羅剎的豬肉和高句麗的辣醬。
馬澤帕站在聖誕樹旁,手裡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燉肉。他的左臂己經拆掉了夾板,但仍然無法抬過胸口的高度——軍醫說舊傷在極寒地帶反覆凍傷後肌腱己經永久鈣化,能保住胳膊己經是萬幸。但他的右手仍然穩如磐石——那隻手在烏蘭崗城下握過彎刀,在軍器院裡拉過風箱,在技術院的試驗田裡扶過麥苗,現在正端著一碗用大胤配方和羅剎食材煮成的燉肉。
“總督辦大人,”安德烈站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份剛統計完畢的安置區年度民生報告,聲音在廣場上聖誕頌歌的旋律中顯得有些激動,“安置區今年全年新生嬰兒數量是去年的兩倍多,死亡率降到歷史最低——比戰前聖彼得堡的平民死亡率還低。跨境調水系統全年穩定執行,安置區灌溉面積比去年增加了一倍多,糧食總產量實現了完全自給自足。技術院新交付的改良鐵犁、播種機和收割機己經全部發放到各村——明年春天播種時安置區所有農戶都能用上改良農具。東疆第一學堂今年畢業生有兩百多人——其中三分之一的畢業生選擇留在安置區當教書先生,另外一半進了技術院的學徒班。陛下一定會很高興的——”
“陛下己經知道了。”馬澤帕放下碗,從懷中掏出一份剛從冬宮發來的密報遞給安德烈。密報的措辭極其簡短,但每一句話都帶著彼得三世特有的沙啞聲線——“馬澤帕:安置區的年度報告朕己閱。朕這輩子簽署過無數份捷報——沒有一份比這份更讓朕高興。安置區平民今年冬天無一人凍死,這是朕登基以來第一次在軍報之外的地方看到‘無一人死亡’這幾個字。告訴安置區的所有人——朕在冬宮裡給你們敬一杯酒。”
安德烈接過密報逐行看完。他的手指在“無一人死亡”這行字上反覆摩挲著,眼眶微微泛紅。他想起多年前瓦西里公爵在烏蘭崗城下撤退時留下的那些凍死在雪地裡的傷兵——那一年羅剎在東線損失了兩萬多騎兵,安置區的前身——勒拿河以西的羅剎裔村落——凍死餓死了無數平民。短短數年之後,安置區二十萬平民在烏拉爾山脈西側的暴風雪中無一人凍死。
“總督辦大人,”安德烈抬起頭看著馬澤帕,聲音沙啞而鄭重,“安置區的平民能活下來,最應該感謝的不是陛下——是您。是您從烏蘭崗戰場上帶回了大胤的匠人體系,是您說服陛下建立了技術院,是您主動向大胤購買耐寒稻種和改良農具技術,是您親自盯著技術院的匠人們一錘一錘敲出了第一把改良鐵犁。您這輩子沒造過殺人的武器——但您救了安置區幾十萬人的命。”
“不是我一個人救的。”馬澤帕將碗放在聖誕樹旁的木桌上,轉身望著廣場上正在分發燒肉的安置區平民。他的灰色眼睛裡映出廣場上幾百盞用永濟土燒製的油燈——那是一種能夠持續燃燒不滅的燈,燈座是安娜礦山的新磁鐵礦石刻成的梅花形底座。“是韓老鍋的永濟土讓安置區的管道在暴風雪中不凍裂,是常三平的測繪資料讓管道沿著最佳走向穿越烏拉爾山脈,是卡秋莎的聽竿法探出了冰川融水的補給規律,是安娜的鐵鎬梅花探出了中西伯利亞高原上最大的磁鐵礦山。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大胤的匠人,但他們的手藝救的是羅剎平民的命。手藝不分國界——這句話不是口號,是這鍋燉肉,是這個廣場上每一個活著的安置區平民。”
聖誕頌歌在廣場上緩緩響起。安置區學堂的學童們用羅剎語唱著傳統的聖誕頌歌——歌聲在暴風雪過後的寂靜夜空中傳出去很遠很遠,和烏拉爾山脈東側永濟橋上商隊車馬的轟鳴聲、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高爐的爐火聲、鄂霍次克海燈塔群的長明燈燈光混在一起,在這片曾經被戰火和仇恨燒得千瘡百孔的北境凍土上久久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