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東疆安置區,小滿後第八日。
馬澤帕拄著柺杖站在安置區中央廣場上,手裡握著一把剛從技術院試驗田裡拔出來的第五代改良麥穗。麥穗顆粒飽滿,每一粒麥子都比上一代更大更重,穗尖上的芒刺在日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澤。他身旁是格里高利、伊戈爾、安德烈、謝爾蓋和數百名安置區平民——他們今天不是來參加任何典禮,是來種樹的。彼得三世在臨終遺言裡說過——“朕死後不要修陵墓。把朕的骨灰撒在安置區試驗田裡,讓朕變成肥料,滋養改良麥種。朕在位多年從這片土地上奪走了太多人的命,死後該還回去了。”
馬澤帕將彼得三世的骨灰盒——一隻用永濟土燒製的簡易陶罐——放在試驗田邊的木桌上。骨灰盒上刻著彼得三世臨終前自己寫下的一行字:“朕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不是在烏蘭崗城下衝鋒,而是在冬宮裡學會了造犁頭。”字跡歪歪扭扭,那是彼得三世在去世前幾天用顫抖的手自己刻上去的。
“陛下,”馬澤帕用沙啞的聲音對著骨灰盒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您讓末將把您的骨灰撒在試驗田裡。末將遵旨。但末將不想把您的骨灰撒在田裡——末將想把您的骨灰埋在一棵樹下面。這棵樹不是普通的樹,是常三平從鄂霍次克海鬼牙礁上帶回來的一棵鐵松苗。鐵松的根極深,能在凍土下扎到幾丈深——就像《改革大綱》的根,紮在安置區幾十萬平民的命裡,拔不掉了。”
他拿起鐵鍬在試驗田旁邊挖了一個坑,將骨灰盒埋入坑中。然後從常三平手裡接過那棵用永濟土包裹根部的鐵松苗,小心翼翼地種在骨灰盒上方。常三平今天赤腳站在安置區的黑土地上,腳底板上的凍瘡疤痕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手裡握著那根跟了他大半輩子的舊測深竿,竿身上每一道磨損痕跡都是一片海、一條河、一座暗礁的記憶。
“馬澤帕委員長,這棵鐵松苗是老夫在鬼牙礁上親手挖的。鬼牙礁是韓老鍋當年把魚鰾膠配方交給老夫的地方——他的梅花就是從那裡開始從刺變成花瓣的。老夫把這棵樹送給彼得三世——他雖然沒等到羅剎開出自己的梅花,但他至少種下了一棵樹的種子。樹比人活得久。”
卡捷琳娜蹲在鐵松苗旁邊,用小鐵鍬往樹根上培永濟土。她的焊槍梅花己經畫得比以前熟練了許多——焊槍的噴嘴不再像煙囪,花瓣的赤腳印也比以前更加勻稱。她培完土後站起來對馬澤帕說——“馬澤帕爺爺,這棵樹我來澆水。我爸爸是管道維修隊的焊工,他教我焊過水管——以後我在樹旁邊焊一條小水管,從一號泵站首接引水過來澆樹。這樣就算以後安置區換了委員長,樹也不會渴死。”
馬澤帕俯身用右手摸了摸卡捷琳娜的頭。他的灰色眼睛裡映出廣場上那面正在微風中獵獵作響的羅剎雙頭鷹旗,旗角拍打著旗杆發出清脆的噼啪聲。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烏蘭崗亂石灘上第一次看到大胤匠人體系的震撼——那座烽燧的每一塊青磚都被武裝到了極致,每一條補給線都能在最惡劣的環境下運轉。那時候他以為大胤的敵人是羅剎。現在他知道了——大胤的敵人從來不是羅剎,是飢餓、寒冷和無知。羅剎的敵人也從來不是大胤,是自己的傲慢、固執和短視。彼得三世在烏蘭崗城下發動了一場錯誤的戰爭,輸了。但他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裡做對了一件事——他讓羅剎的敵人從大胤變成了飢餓、寒冷和無知。敵人的改變,才是一個帝國真正的改革。
“卡捷琳娜,你長大了想當焊工——焊工的手藝不只是焊水管。焊工的手藝是把斷掉的東西接起來。水管斷了接水管,人心斷了接人心。你以後當了焊工,焊的第一條管道不要焊工廠裡的——焊這棵鐵松旁邊的小水管。替彼得三世陛下,替他沒看到的那一天,焊一條從泵站到樹根的水路。這是他對你唯一的期望——也是你對他最好的報答。”
卡捷琳娜用力點了點頭。她蹲下來從工具袋裡掏出炭筆,在包裹鐵松苗根部的永濟土塊上畫了一朵小小的焊槍梅花。花瓣是她自己赤腳的輪廓——她今天沒有穿靴子,赤腳踩在安置區的黑土地上,腳趾上還殘留著今天早上在學堂裡赤腳踩模擬冰層做聽竿法練習時沾上的冰碴。花蕊是一把歪歪扭扭的焊槍,焊槍的噴嘴朝下對著樹根——意思是焊槍不焊武器,只焊水管和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