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東疆安置區，芒種後第十五日。
安置區迎來了設立以來最大的一場夏季暴雨。連續多日的暴雨導致烏拉爾山脈西側幾條季節性河流水位暴漲，安置區低窪處三個村落的排水系統面臨嚴峻考驗。安置區自治委員會緊急啟動應急預案，馬澤帕拄著柺杖冒著大雨趕到現場指揮搶險。
但這次搶險和多年前在烏蘭崗城下的任何一次軍事行動都不同。那些被雨水淹沒的排水溝裡，站著的不再是扛著沙袋的羅剎士兵——而是安置區管道維修隊的焊工和測繪員，他們穿著永濟土防護服跳進齊腰深的泥水裡搶修排水管道。維修隊隊長是卡捷琳娜的父親彼得·卡普斯京——卡普斯京上校的遠房侄子，也是安娜礦山的管道焊接特級技師。他用焊槍在泥水裡焊接著被洪水沖斷的排水管介面，焊花在雨幕中閃爍著藍白色的光芒，每一次閃爍都讓圍觀平民的心跟著緊縮一下。
“彼得師傅！”卡捷琳娜赤腳踩在泥水裡跑過來，手裡抱著剛從安置區物資倉庫裡搬出來的備用永濟土管道接頭。她今年九歲，但己經在學堂裡學了整整兩年的管道維修基礎課，能根據管道口徑和水壓資料快速判斷需要哪種規格的接頭。她將接頭遞給父親時麻花辮上的紅絲繩被暴雨打溼了貼在臉上，但她的手極穩——那是常年赤腳踩凍土練聽竿法練出來的穩定。“一號泵站剛發來資料——山脈東側的暗河水壓正在下降，說明上游可能有山體滑坡堵住了暗河支流。常三平爺爺的測繪隊己經在東側山體上開始排查了，預計一兩個時辰內能找到堵塞點。在這之前排水管的水壓會持續偏低，低窪處幾個村落的積水短時間內排不出去，需要臨時用蓄水池調配飲用水。泵站的備用蓄水池還有數萬鬥水——夠用半天，但必須省著用。”
彼得接過接頭用焊槍快速焊在排水管斷口上。焊花在雨幕中濺起一小片白霧，接頭處的永濟土在高溫下迅速燒結成型，表面泛起一層極薄的釉質光澤。他焊完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對卡捷琳娜說——“乖女兒，你去告訴馬澤帕委員長——排水管己經修好了。但這次暴雨暴露了一個大問題——安置區的排水系統設計標準是按十年前的降雨量定的，這些年烏拉爾山脈兩側的氣候在變暖，冰川融水增多，夏季暴雨的頻率和強度都比十年前高了很多。我們的排水管首徑不夠用了，需要全面擴建。你幫爹寫一份報告給自治委員會，把你在學堂裡學的管道流量計算公式用上——算出現在排水管的排洪極限是多少，未來五十年的暴雨峰值預估是多少，擴建需要多少永濟土和鋼材。”
“我今晚就寫！”卡捷琳娜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往自治委員會臨時指揮部跑去。她赤腳踩在泥水裡，泥漿從腳趾縫裡擠出來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她跑到指揮部時馬澤帕正拄著柺杖蹲在一張用彈藥箱拼成的臨時桌子上，用炭筆在安置區排水系統圖上標註著各處的險情。他的左臂舊傷在暴雨潮溼天氣裡疼得厲害，軍醫剛給他打了一針止痛劑，但他的右手仍然穩如磐石。
“馬澤帕爺爺，”卡捷琳娜將父親的話複述了一遍，然後從工具袋裡掏出炭筆和防水紙趴在臨時桌子上開始寫報告。她的炭筆字跡己經比幾年前剛上學堂時成熟了許多——每一個字的結構都端正有力，管道流量計算公式裡的每一個希臘字母都寫得標準工整。她在報告裡詳細計算了安置區現有排水管道的極限排洪能力，引用了常三平在烏拉爾山脈冰川區域測繪的最新融水量資料，預測了未來氣候變化下暴雨強度的增長趨勢，最後給出了三種擴建方案的成本估算和施工週期預估。報告的最後一頁用極細的炭筆字寫了一行備註——“以上計算所使用的管道流體力學公式均來自大胤測繪司常三平所著《北境水文測繪手冊》第三版第兩百七十二頁至第三百零五頁。感謝常爺爺的手藝。卡捷琳娜敬上。”
馬澤帕接過報告逐頁翻看。他的灰色眼睛裡映出臨時指揮部裡煤油燈跳動的火光，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卡捷琳娜，你今年才九歲。你寫的這份報告——管道流量計算、氣候趨勢預測、擴建成本估算——每一項都達到了技術院正式工程師的水平。你父親說他想讓你當焊工。但老夫覺得你的手藝不只是焊工——你是測繪、水利、管道工程的複合型人才。安置區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馬澤帕爺爺，我既想當焊工也想當工程師。謝爾蓋先生說手藝不分國界也不分種類——韓老鍋爺爺當年在詔獄裡畫梅花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以後會造橋修管道。他說匠人的路不是一開始就想好的——是走著走著走出來的。我現在九歲——先幫安置區把排水管修好。以後走什麼路，邊走邊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