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840章 鐵砧上的梅花(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旅順口軍器局,霜降後第十日。

墨封坐在船塢高架平臺邊緣,雙腳懸在距地面十餘丈的空中。他今年己經年近七旬,花白的頭髮被海風吹得紛紛揚揚,臉上被旅順口船塢裡大半輩子的海風磨出了無數道細密的皺紋。他膝蓋上放著他用了大半輩子的工具袋,工具袋最底層是韓老鍋多年前託林夢瑤轉交的那枚魚鰾膠雕像——那個蹲在鐵砧前揮錘子的鐵匠側影。雕像表面的魚鰾膠己經完全變成了深琥珀色,在霜降後清冷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身後是旅順口軍器局今年新招收的學徒班——來自大胤二十一州和羅剎安置區的年輕人共三百人,最小的十西歲,最大的二十出頭。這是旅順口軍器局有史以來招收的第一批羅剎裔正式學徒——葉卡捷琳娜女皇在登基後主動向大胤提出互派學徒交流計劃,蘇瑾在竹廬裡用硃筆批了兩個字:“準。不限名額。”墨封今天要給這批學徒上第一堂課——也是他這輩子在旅順口軍器局上的最後一堂課。他決定在退休前把旅順口總廠的日常管理全部交給何安,自己搬到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去住——他說高原上的高爐火光比海邊的船塢更暖和,伊戈爾答應在他屋子隔壁給他收拾一間鐵匠鋪,鋪子裡生著永遠不熄的爐火。

“今天是你們進旅順口軍器局的第一天。墨爺爺不講技術——技術你們以後可以跟何安學,跟墨鐵山學,跟高原分廠的伊戈爾廠督學。墨爺爺今天只講一個故事。”他從工具袋裡掏出韓老鍋的那枚魚鰾膠雕像放在鐵砧上。雕像在鐵砧上立得穩穩當當,鐵匠揮錘的姿態在日光下投射出一個極小的側影。

“韓老鍋是墨爺爺這輩子最好的搭檔,也是墨爺爺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多年前他在軍器局門口磕了一整夜的頭求墨爺爺替他求情——墨爺爺沒替他求。因為軍器局的規矩是犯了錯就要承擔後果,求情就是對規矩的背叛。後來他在詔獄裡畫了好幾百朵梅花,墨爺爺看到他用殘缺的右手刻出來的第一朵梅花時就知道——他的罪孽己經用梅花贖完了。再後來他在永濟橋上刻了上千朵梅花,在泵站上刻了最後一朵梅花。他這輩子刻的所有梅花都是同一朵——花瓣帶著魚鰾膠紋理,花蕊是鐵錘和測深竿交叉在一起。這朵梅花是韓老鍋的梅花——也是墨爺爺的梅花。因為花蕊裡的鐵錘是墨爺爺的手藝,測深竿是常三平的手藝。兩個人共同守了一輩子的手藝,最後在同一朵梅花裡合在了一起。”

墨封停了一下,用滿是老繭的手指在鐵砧上敲了三下。第一下敬祖師爺,第二下敬己故的同行,第三下敬還在燃燒的高爐。三聲敲擊聲在船塢的海風中傳出去很遠很遠。

“韓老鍋己經不在了——不是人不在,是他的手不在了。但他的梅花還在。他的梅花開在卡秋莎的測深竿上,開在安娜的鐵鎬上,開在常秋莎的橋心上,開在卡捷琳娜的焊槍上。這些年輕一代的匠人是你們的前輩——她們的手藝都是從韓老鍋這朵梅花的花蕊里長出來的。以後你們的手藝也會從她們的花蕊里長出來——這就是傳承。傳承不是把前人的梅花描在紙上,是用自己的手重新刻一朵和前人不完全相同的梅花。韓老鍋的梅花花蕊是鐵錘和測深竿——那是他和常三平兩個人的手藝加在一起。卡秋莎的梅花花蕊是測深竿和鐵鎬——那是她和安娜兩個人的手藝加在一起。你們的梅花花蕊會是什麼——墨爺爺不知道,但墨爺爺很期待。墨爺爺唯一的要求是——不管你們的梅花長成什麼樣,花蕊裡一定要有一把鐵錘。鐵錘是匠人最古老的工具——也是匠人永遠不能丟掉的本心。鐵錘敲在鐵砧上,不分大胤羅剎——只分救人與殺人。”

墨封從工具袋裡掏出最後一把隕鐵合金刻刀。刀柄上刻著五朵梅花並排綻放——韓老鍋的魚鰾膠紋理梅花、卡秋莎的赤腳梅花、安娜的鐵鎬梅花、常秋莎的橋心梅花、卡捷琳娜的焊槍梅花。第五朵梅花旁邊空著一個輪廓——那是留給這批新學徒的,等他們中有人能刻出自己的梅花時再補上去。

“這把刻刀是墨爺爺這輩子打的最後一把刻刀。何安從今天起是旅順口軍器局的總督造——墨爺爺退休了。這把刻刀留給旅順口軍器局的學徒班——不是給某一個人,是給所有人共享。以後每一批新學徒進局的第一堂課,都要用這把刻刀在鐵砧上刻一朵梅花。刻好後放在軍器局的展示櫃裡——讓後人看看,每一代匠人的梅花都不一樣。”

學徒們齊聲應喏。墨封將刻刀放在鐵砧上,站起來走到高架平臺邊緣望著北面烏拉爾山脈的方向。霜降後的北境草原己經開始飄雪,但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的高爐火光仍然在黑暗中隱隱閃爍。那爐火是伊戈爾和安娜正在往裡面加新礦石的火——安娜礦山的新礦脈還在不斷發現,每一批新礦石煉出來的鋼材都比上一批更好。鐵砧上的火永遠不會熄——因為它己經燒進了下一代人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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