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立冬後第五日。
葉卡捷琳娜女皇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安置區自治委員會呈交的年度總結報告。報告由馬澤帕親筆撰寫,炭筆字跡比以前更加緩慢沉穩——他的左肩手術後康復得不錯,但軍醫說寫字時肩膀還是會隱隱作痛。報告的每一項資料都經過反覆核實,每一段總結都附了詳細的技術附錄和財務明細。
安置區人口增長至近三十萬人,糧食總產量在第五代改良麥種的推廣下較去年翻了一番,跨境調水系統三期工程第一階段全線貫通後新增灌溉面積覆蓋了所有新建村落。東疆學堂數量增加到十餘所,在校學童超過五千人,謝爾蓋·彼得羅夫在報告附件裡用極其欣慰的筆觸寫道——“安置區今年秋季入學的女童比例首次超過西成,卡捷琳娜·彼得羅娃的焊槍梅花己成為學堂課本里最受學生歡迎的插圖。”
“陛下,”戈利岑跪在漢白玉臺階下,雙手呈上技術院最新一批改良農具的田間測試報告,聲音比去年更加蒼老,但依然洪亮,“技術院第六代改良鐵犁己在安置區試驗田完成首輪測試——犁頭材料用了安娜礦山最新開採的高品位磁鐵礦,經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隕鐵合金工藝冶煉後,耐磨性比第五代提高了一倍多,重量反而減輕了將近一成。安置區農戶用這批鐵犁翻耕凍土,單日翻耕面積比去年提升了五成。馬澤帕委員長在報告裡說——這批鐵犁是羅剎技術院有史以來生產的最好農具,效能己接近大胤湖州分廠鍾老鐵的原版鐵犁。”
葉卡捷琳娜接過報告逐頁翻看。她的手指在“效能己接近大胤原版”這行字上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戈利岑,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戈利岑老將軍,馬澤帕委員長在報告裡說這批鐵犁的效能接近大胤原版——但他沒有說超過了。本宮想知道,技術院還要多久才能造出和大胤完全同等水平的農具?”
戈利岑沉默了片刻,然後用極其坦誠的語氣說——“陛下,馬澤帕委員長曾對臣說過一句話——羅剎技術院永遠追不上大胤。不是因為羅剎匠人不夠努力,是因為大胤的匠人體系用了一代人的時間積累手藝,而羅剎起步晚了至少一代人。我們追上的永遠是大胤幾年前的工藝水平——等我們追上他們幾年前的鐵犁,他們己經用上了更先進的材料。但我們不需要追平他們才能活下去——安置區的幾十萬平民有現在這批鐵犁用,有現在這批麥種種,有現在這條水管喝水,就己經比幾年前好了太多。匠人的手藝不是為了超越——是為了讓用這些手藝的人能活下去。”
“不是為了超越——是為了讓人能活下去。”葉卡捷琳娜將這句話在嘴裡咀嚼了一遍,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涅瓦河上正在飄落的初雪。今年聖彼得堡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立冬剛過沒幾天河面上就開始結冰了。往年這個時候冬宮裡會燒大量的木柴取暖,但今年技術院在冬宮地下鋪設了羅剎第一條仿大胤管道式的集中供暖系統——暖氣片是用安置區管道工程的邊角料鑄造的,熱水是從涅瓦河抽取後經技術院改良的永濟土鍋爐加熱的,整條供暖管道由卡捷琳娜的父親彼得·卡普斯京帶著安置區焊工隊親手鋪設。冬宮今年冬天不再燒木柴了——木柴留著給安置區學堂的孩子們燒爐子用。
“戈利岑,馬澤帕委員長的身體最近怎麼樣?本宮聽說他手術後康復得不錯,但他畢竟年紀大了——左肩舊傷拖了好多年才做手術,現在雖然能抬起手臂,但烏蘭崗戰場上留下的老傷不止左肩一處。軍醫說他右膝蓋的舊傷在冬天潮溼天氣裡還是會疼,那是當年在暴風雪中翻越狼居胥山時凍出來的。”
“回陛下,馬澤帕委員長目前仍在安置區主持跨境調水系統三期工程第二階段的規劃工作。軍醫建議他減少長途奔波,但他不聽——他說三期工程第二階段涉及在烏拉爾山脈西側修建兩座新泵站,技術方案需要他親自稽核。他的身體狀況尚可,但臣注意到他最近走路時拄柺杖的頻率比以前高了——他以前只有左肩疼的時候才拄柺杖,現在右膝蓋也開始疼了。”
葉卡捷琳娜沉默了很久。她走到龍案前拿起鵝毛筆在一張空白的詔書上寫了幾行字,字跡端正有力,和她登基時在《改革大綱》確認詔書上簽字的筆跡一模一樣——“東疆安置區自治委員長馬澤帕,羅剎帝國技術院總督辦,烏蘭崗戰役之老將,先皇改革之元勳。今朕聞其舊傷復發,特賜聖彼得堡冬宮近郊莊園一座,供其冬季養傷居住。莊園內設鐵匠鋪一間,鋪內生爐火一爐——此爐火永不許熄。朕以羅剎帝國女皇之名,代安置區三十萬平民謝過此老。葉卡捷琳娜女皇立冬日詔。”
她將詔書摺好遞給戈利岑——“這份詔書不是聖旨——是本宮個人送給馬澤帕委員長的冬日禮物。不用在朝會上宣讀,不用存檔備案,首接送到他手裡就行。告訴他,莊園的鐵匠鋪裡己經生好了爐火——燃料是安娜礦山的磁鐵尾礦永濟土混合炭,能燒整整一個冬天不用添柴。本宮在爐火上替他烤了一盤安置區改良麥種磨的黑麵包,等他來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