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近郊,女皇賜莊園,小雪後第三日。
馬澤帕拄著柺杖站在莊園鐵匠鋪的門口,望著鋪子裡那爐正在熊熊燃燒的爐火。爐火用的是安娜礦山的磁鐵尾礦和永濟土混合製成的燃料,火焰呈淡藍色,溫度比普通炭火高出許多,燃燒時幾乎沒有煙塵。鐵砧上放著一隻用隕鐵合金打造的新錘子——那是葉卡捷琳娜女皇託安德烈從旅順口軍器局定製的新年禮物。錘柄上刻著一行極小的羅剎文:“此錘不造銃管,只造犁頭。——葉卡捷琳娜贈馬澤帕。”
鐵匠鋪的牆上掛著他這輩子用過的所有工具。最左邊是一把鏽跡斑斑的哥薩克彎刀——那是他在波蘭戰場上繳獲的第一把戰利品,刀刃上還殘留著當年劈砍波蘭翼騎兵胸甲時留下的豁口。彎刀旁邊是一把烏拉爾高碳鋼打造的軍器院第一批仿製海螺銃樣品,銃管的內壁光潔度遠不如大胤原版,扳機彈簧的良品率當時只有不到半成,但那是羅剎帝國第一次嘗試仿製大胤火器,槍托上還刻著他當年親手寫的字——“羅剎軍器院第一批仿製品,馬澤帕監製。”銃旁邊是一把用永濟橋舊鋼板打造的第三代改良鐵犁,犁頭上的隕鐵合金紋路在爐火映照下反射出溫潤的銀白色光澤。鐵犁旁邊是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大胤測繪手冊》譯本,那是安置區學堂的教材,封面上的梅花圖案是卡捷琳娜畫的第一版焊槍梅花。最右邊是那隻從烏蘭崗戰場上撿回來的大胤海螺銃殘骸拆解圖——每一個零件旁邊都標註了他當年用炭筆寫的尺寸、材質推測和製造工藝分析。從彎刀到銃管,從銃管到鐵犁,從鐵犁到課本——這些工具排列在一起,就是他這大半輩子從殺人到救人的全部軌跡。
“馬澤帕爺爺!”卡捷琳娜的聲音從莊園門口傳來。她今天穿著那雙靴筒上畫著焊槍梅花的特製測繪靴,手裡抱著一隻用火山岩雕刻的小型泵站模型——那是安置區學堂手工課上做的,泵站的管道是用安娜礦山的磁鐵尾礦永濟土燒製的微型水管,泵機外殼是用真正的隕鐵合金邊角料打磨的。“女皇陛下說您今年冬天要在這裡養傷——我給您帶了安置區這個月剛收的新麥子磨的黑麵粉,還有格里高利爺爺用永濟西村馴鹿奶做的乳酪。另外——常秋莎託我給您帶了一封信,她說她正在烏拉爾泵站上測新管道路線的岩層承載力,不能親自來看您。她的信是用炭筆寫在防水紙上的——她說她的字比以前好看了,讓您看看有沒有進步。”
馬澤帕接過常秋莎的信逐行閱讀。常秋莎今年快六歲了,炭筆字跡比以前工整了許多,每一個字的結構都端正有力,豎筆首得像她手裡那根磨得發亮的測深竿。信的內容很簡單——“馬澤帕爺爺:我在烏拉爾泵站上測新管道路線。這裡的地層比安置區複雜——基岩深處有很多微裂隙,是多年前那場地震留下的。我用聽竿法在裂隙裡測到了極細微的水流聲——可能是暗河的新支流正在形成。我己經把資料發給了常爺爺,他會幫我分析。您上次教我的三頻分離法在這次測繪中幫了大忙——裂隙的微震、暗河的流震和基岩的高頻短震,三種聲音我用三頻分離法全部分開了。謝謝您教我的手藝。等您身體好了,來泵站看看我測的新路線。常秋莎敬上。”
馬澤帕將信摺好放入懷中,用右手摸了摸卡捷琳娜的頭——“卡捷琳娜,常秋莎說她用三頻分離法分開了微裂隙、暗河和基岩的震動。她今年才五歲多——當年韓老鍋教老夫三頻分離法時,老夫都快五十歲了,學了整整一個月才勉強分清楚。她五歲多就能在烏拉爾泵站上獨立用了。下一代人的手藝比我們強——不是因為他們比我們聰明,是因為他們站在我們的肩膀上。我們這代人的任務就是當好肩膀——讓他們踩得穩,走得遠。”
卡捷琳娜蹲在鐵匠鋪的爐火前,從工具袋裡掏出焊槍在鐵砧上焊下了一朵極小的焊槍梅花。焊花在爐火的映照下閃爍著藍白色的光芒,每一朵焊花濺落時都在鐵砧表面留下一個極細的凹點。她焊完後退後幾步看著鐵砧上那朵梅花——“馬澤帕爺爺,這朵梅花是焊在您的鐵砧上的。您以後在這裡打鐵時每一錘敲下去都會先敲在我的梅花上——就像當年韓爺爺在永濟橋橋面鋼板上刻梅花,每一個過橋的人都會踩在梅花上,踩得越多,梅花越亮。我長大了想當安置區管道工程的總工程師,但我也想像您一樣當老師——把我的手藝教給下一個卡捷琳娜,下一個常秋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