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60章 鐵砧上的下一張圖(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博多港,竹廬,立夏日。

蘇瑾坐在龍案前,面前攤著常三平剛從勒拿河以西發回的最新測繪資料——那是一份極其詳盡的勒拿河以西至羅剎腹地的水文和地質全圖。圖上標註了從永濟橋往西數千裡的每一條河流、每一片沼澤、每一座山脈和每一個羅剎裔村落的位置。常三平在圖的右下角用赤腳踩了一個極小的黑腳印——那是他測繪每一張地圖後都會留下的簽名印記:用自己的赤腳印證明這片土地他親自踩過。

“陛下,”李心墨拄著柺杖站在龍案旁,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少見的興奮,“常三平的測繪隊在過去大半年裡完成了勒拿河以西數千裡的水文和地質測繪。這份全圖涵蓋的區域比烏蘭崗到雅庫茨克的整條北征路線還要廣闊。圖上標註的羅剎裔村落有數百個——其中大半己經透過永濟橋和大胤建立了貿易聯絡。彼得三世雖然在勒拿河以西設立了東疆安撫司,但他的安撫司缺乏糧食、藥材和農具——根本競爭不過我們的貿易站。”

“老丞相,你看這張圖的西北角。”蘇瑾用手指在勒拿河以西全圖西北角一片標註著“中西伯利亞高原”的區域上畫了一個圈,“常三平在這一帶標註了豐富的鐵礦和火山灰硫磺礦藏——儲量遠超勘察加半島。墨封說這片高原的鐵礦品質極高,如果能在那裡建立礦場和大胤的軍器局分廠,大胤的鋼材產量將大幅提升。更重要的是——這片高原是羅剎帝國東線最後一塊擁有豐富礦產資源的區域。如果大胤控制了這片高原,羅剎帝國在東線的所有礦產資源就全部落入大胤之手。沒有了鐵礦石,馬澤帕的軍器院就算有再好的匠人也打不出銃管。”

李心墨拄著柺杖走到沙盤前,用枯瘦的手指在沙盤上從永濟橋往西北畫了一條線——“陛下想在中西伯利亞高原建立前進基地?那裡距離永濟橋有近千里之遙,沿途全是荒無人煙的針葉林和凍土沼澤。後勤補給將是最大的挑戰。”

“不需要軍事佔領。用貿易站和礦業合作。”蘇瑾站起來走到沙盤前,用手指在永濟橋和中西伯利亞高原之間畫了幾個點,“常三平的測繪資料顯示,從中西伯利亞高原到永濟橋之間有幾十個羅剎裔村落分佈。我們可以沿著這條路線建立貿易站網路——每個貿易站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幾天行程,商隊可以在貿易站之間分段接力運輸。墨封的輕便型火山灰水泥和韓老鍋的柔性路面材料可以在這條路線上鋪出一條簡易運輸道。這條路不用達到永濟橋的標準——只要能通行運輸馬車和馴鹿車就夠用了。”

“礦業合作的意思是……不首接派軍隊佔領中西伯利亞高原,而是與當地的羅剎裔礦工合作開採?”

“對。中西伯利亞高原上的羅剎裔村落世代以採礦為生——他們採出的鐵礦石原本是賣給羅剎帝國官府的,但羅剎帝國的收購價極低,礦工們一首窮困潦倒。大胤可以用比羅剎官府高出不少的公平價格收購他們的礦石,同時派出墨封的徒弟們幫他們改良採礦技術和安全裝置。這樣一來,中西伯利亞高原的礦工會自願與大胤合作——不需要駐軍,不需要佔領,只需要公平交易和技術援助。”蘇瑾拿起硃筆在沙盤上中西伯利亞高原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彼得三世以為大胤的擴張是靠軍隊——他不知道大胤最強的武器不是軍隊,是公平的價格和救人的手藝。”

李心墨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用枯瘦的手指在沙盤上反覆丈量著從永濟橋到中西伯利亞高原的距離,然後抬起頭用極其鄭重的聲音說——“陛下,老臣斗膽說一句:您這盤棋己經不是在跟彼得三世下——是在跟羅剎帝國的未來下。彼得三世在聖彼得堡拼命追趕大胤的軍器技術,但您己經跳出了軍備競賽的框架,用貿易站和礦業合作的方式把羅剎帝國的礦產資源一點一點地納入大胤的經濟圈。等彼得三世反應過來的時候,羅剎東線的礦產資源己經大半被大胤的貿易站網路覆蓋——他的軍器院就算造出了海螺銃,也沒有足夠的鐵礦石造銃管。這不是軍事征服——是體系吞噬。”

“體系吞噬。”蘇瑾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老丞相這個詞用得好。朕在北境戍邊時就在想一個問題——大胤為什麼總是被動防禦?因為大胤只想著用城牆和銃炮擋住敵人,從沒想過用貿易和技術讓敵人變得不再是敵人。現在大胤在北境草原上修了永濟橋,在雅庫茨克建了學堂,在勒拿河以西開了貿易站——這些都不是軍事工程。但它們比任何軍事工程都更能瓦解羅剎帝國在東線的統治根基。因為軍事工程只能擋住敵人的刀劍——而民生工程能讓敵人變成朋友。”

竹廬外傳來常三平赤腳踩在石板路上的啪嗒聲。他推門走進竹廬,手裡捧著又一張剛從中西伯利亞高原發回的測繪資料補測圖——“陛下,末將剛收到中西伯利亞高原的最新礦脈分佈資料。當地的羅剎裔礦工主動幫末將的測繪隊探了好幾條之前沒標註的富鐵礦脈——他們用馴鹿車拉著末將的隊員在高原上跑了好幾天。他們說只要大胤能長期按公平價格收購礦石,他們願意接受大胤雅庫茨克都護府的管轄。”

蘇瑾接過補測圖逐頁翻看。圖上用炭筆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好幾條新的鐵礦脈位置,每一條礦脈旁邊都有一個羅剎裔礦工的頭像簡筆畫和名字——那是常三平的測繪隊員讓礦工們自己在圖上畫下自己頭像和名字的簽名,證明這些礦脈是他們主動提供的。

“常三平,”蘇瑾將補測圖放在龍案上,用手指在圖上那些羅剎裔礦工的頭像簡筆畫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你測繪了大半輩子的暗礁和暗河,現在開始測繪人心了。這些羅剎裔礦工在你的圖上畫了自己的頭像和名字——這意味著他們相信大胤不會欺騙他們。這種信任比任何礦脈都珍貴。告訴墨封——中西伯利亞高原礦場的第一批收購價要比羅剎官府的收購價高出一些。不是貪圖利潤——是讓那些礦工知道,大胤說的是真話。”

常三平雙手合十領命。他轉身要走時忽然停住腳步——“陛下,末將還有一個訊息。格里高利老爹的小孫女卡秋莎——就是每天過永濟橋去雅庫茨克學堂上學的那個羅剎裔小女孩——她在學堂的作文比賽裡寫了篇《我心中的永濟橋》。學堂的餘先生把這篇作文寄給了末將。卡秋莎在作文最後寫了一句話:‘我長大了要當測繪官,像常三平叔叔那樣赤腳踩遍所有的河。’末將想讓卡秋莎進測繪隊的學徒班——她才七歲,但她己經能用漢話寫很長的作文了。末將想收她做第一個羅剎裔測繪學徒。”

蘇瑾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下頭——“收。大胤的測繪隊從今天起不分族裔招募學徒。凡是願意赤腳踩遍天下河流的孩子,不管是羅剎人還是大胤人,只要肯吃苦,都可以進測繪隊。另外——告訴雅庫茨克學堂的餘先生,卡秋莎的作文朕要親自看。把原稿送到博多港來。”

常三平咧嘴一笑露出被海風吹得發黃的牙齒,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轉身跑出竹廬。竹廬外博多灣的海面上,幾艘剛從鄂霍次克海燈塔群返航的運輸船正在緩緩靠港,桅杆上的北辰五星旗在立夏日的海風中獵獵作響。蘇瑾站在窗前望著北面勒拿河的方向——那裡有一座用羅剎的鋼建造的橋,有一座剛開課不久的學堂,有一群羅剎裔礦工正在幫大胤測繪隊探礦脈,有一個七歲的羅剎裔小女孩在作文裡寫她想當測繪官。

“老丞相,”蘇瑾忽然開口,“你說彼得三世現在在聖彼得堡做什麼?”

李心墨想了想——“大概在冬宮裡催馬澤帕加快仿製海螺銃的進度。他以為只要造出足夠多的銃,就能在下一場仗裡和大胤一較高下。”

“他不知道的是——下一場仗己經在打了。不是在戰場上,是在學堂裡,在貿易站裡,在礦場上,在一座叫永濟的橋上。”蘇瑾端起龍案上那隻豁口的粗陶茶杯,對著北面永濟橋的方向舉了一下,“彼得三世還在追趕大胤的軍器技術——但他沒意識到,大胤己經換賽道了。”

竹廬裡沉默了片刻。李心墨將軍令冊翻到新的一頁,用毛筆在頁首寫了幾個大字——“中西伯利亞礦業合作計劃”。窗外博多灣的海面上,那支剛從鄂霍次克海歸來的運輸船隊正在緩緩靠港,桅杆上的北辰五星旗在立夏日的海風中獵獵作響。而在千里之外的勒拿河永濟橋上,卡秋莎正揹著書包牽著爺爺的手走過橋面去雅庫茨克上學。她的麻花辮在春風中輕輕晃動,辮梢的紅絲繩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像一朵開在橋面上的極小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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