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伯利亞高原，霜降後第三日。
常三平赤腳站在一片被永久凍土覆蓋的山脊上，腳趾摳著冰碴和火山灰混合的堅硬地面，獨眼盯著手中炭筆繪製的礦脈走向圖。他身後是數十名測繪隊員，所有人都在齊膝深的雪地裡艱難地架設著地質勘探裝置——這些裝置是墨封專門為中西伯利亞高原的極端環境改良的：鑽探杆用了隕鐵合金和鐵松木複合結構，能在零下數十度的嚴寒中保持韌性不脆裂；取芯鑽頭是韓老鍋用魚鰾膠和火山灰水泥配方改良過的，能在凍土和岩層之間順利過渡而不卡鑽。
“常師傅，”測繪隊的徒弟陳九斤蹲在鑽機旁，從取芯管裡抽出一截剛鑽出來的巖芯，舉到常三平面前，“第三鑽孔的巖芯出來了——含鐵量目測超過五成，比前兩個鑽孔的品位更高。這片山脊下面可能埋著一條超大型富鐵礦脈，儲量遠超我們之前的任何預估。末將在益州銀礦幹了半輩子，從沒見過品位這麼高、厚度這麼均勻的鐵礦層。”
常三平接過巖芯放在掌心掂了掂。巖芯表面是灰黑色的鐵礦石，斷口處閃爍著金屬光澤，在雪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銀灰色。他用刻刀在巖芯上刮下一小撮礦粉，放在舌尖嚐了嚐——那是老礦工測試鐵礦品位的土辦法，礦粉的苦澀程度和鐵含量成正比。這口礦粉的苦澀感比他嘗過的任何鐵礦都更強烈，說明含鐵量確實高得驚人。
“把巖芯樣本包好，送旅順口讓墨封做成分分析。這批礦石如果能用隕鐵合金工藝提煉，造出來的銃管和炮管比我們現在用的至少要高出一個等級。”常三平將巖芯遞還給陳九斤，在防水紙上迅速記錄著勘探資料，“另外——通知格里高利老爹，讓他帶幾個熟悉這片高原的羅剎裔老礦工過來。他們的經驗比我們的鑽機更準——這種高品位鐵礦脈的走向通常和地下溫泉的分佈有關，只有在這片高原上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老礦工才知道溫泉的準確位置。”
陳九斤領命而去。常三平蹲在山脊上，用炭筆在礦脈分佈圖上標註著新的資料點。這張圖己經被他畫得密密麻麻——從中西伯利亞高原東南角的永濟橋開始，一路往西北方向延伸數千裡的針葉林和凍土沼澤，每一處礦脈位置都用紅色炭筆標註了品位和儲量的初步評估。圖上最醒目的就是腳下這片山脊——“三號礦脈”，初步勘探儲量至少數億噸，品位超過一半。這是大胤在北境草原以北發現的最大的鐵礦床，規模遠超益州銀礦和陰山鐵礦的總和。
“常師傅！”格里高利騎著馴鹿從山脊下方爬上來，身後跟著幾名同樣騎著馴鹿的羅剎裔老礦工。格里高利如今己經是永濟橋貿易站的正式合夥人，負責協調勒拿河以西所有羅剎裔村落的貿易和礦業合作。他的馴鹿車上裝滿了從西岸村落收集來的礦石樣本——那是當地礦工們主動挖出來讓大胤測繪隊檢驗的樣品。“這些礦工聽說大胤要公平收購礦石，連夜從自家礦洞裡挖了樣本送來。他們說了——只要大胤給的價比羅剎官府高，他們願意把礦石全部賣給大胤。”
常三平接過礦石樣本逐塊檢驗。這些樣本的品質參差不齊——有的含鐵量很高，有的夾雜了大量廢石，但整體來看，中西伯利亞高原的鐵礦資源確實豐富得超乎想象。彼得三世在東線經營了許多年，卻從未系統勘探過這片高原的礦產資源——羅剎帝國沒有常三平這樣的測繪官，也沒有墨封這樣的冶金專家。他們對中西伯利亞高原的瞭解停留在“這裡有礦”的粗淺層面，至於礦脈具體在哪、品位多高、如何開採，完全是一片空白。
“格里高利老爹，”常三平將礦石樣本裝進標本袋，在袋口貼上標註了產地和品位的標籤，“告訴那些礦工——大胤的收購價比羅剎官府高一些。如果是高品位礦石，還可以再加一些。另外——墨封大人的徒弟們正在從雅庫茨克趕過來，他們會幫礦工們改良採礦技術和安全裝置。第一批改良裝置包括用火山灰水泥加固礦道、用水力絞車代替人力提升礦石、用魚鰾膠防凍劑防止礦道在冬天塌方。這些裝置全部免費提供，不收礦工一分錢。”
格里高利的眼眶微微泛紅。他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眼睛，然後轉過身對身後的羅剎裔礦工們用羅剎話大聲翻譯了常三平的話。礦工們聽完後沉默了片刻，然後爆發出了一陣低沉的歡呼聲——不是狂熱的歡呼，是一種長期被欺壓後終於看到希望的、壓抑己久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沙啞吼聲。其中一個滿臉煤灰的老礦工從馴鹿車上跳下來，走到常三平面前單膝跪地，用生硬的漢話說——“常大人，草民叫伊戈爾，在這片高原上挖了大半輩子的礦。羅剎官府的收購價低得讓草民全家連黑麵包都吃不起，草民的兒子去年冬天餓死在礦洞裡。草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但你們大胤人來了，給草民公平的價格，給草民免費的裝置，給草民的孫子在雅庫茨克學堂留了位置。草民這條命從今天起是大胤的——草民願意帶大胤的測繪隊去高原最深處的礦脈，那裡有品位最高的礦石，但礦道最危險，羅剎官府從來不敢進去。”
常三平俯身將老礦工扶起來，用炭筆在防水紙上畫了一幅礦道加固的簡易示意圖遞給伊戈爾——“伊戈爾老爹，你的礦道冬天塌方是因為凍土反覆凍融導致岩層鬆動。用火山灰水泥和魚鰾膠混合後灌注礦道壁，凝固後的強度能抵抗零下數十度的凍融迴圈。這是韓老鍋在大橋上驗證過的配方——用在礦道上一樣有效。你帶我們的人去礦道里實地看看，我們根據地質結構設計具體的加固方案。”
伊戈爾雙手顫抖著接過示意圖，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在滿是煤灰的臉上衝出了兩道雪白的淚痕。他將圖紙小心地摺好塞進懷裡，然後轉身對著山脊下方那些正在等待訊息的礦工們大聲喊了一句羅剎話。礦工們再次爆發出歡呼聲，這一次的歡呼比剛才更加熱烈——有人開始從馴鹿車上往下搬礦石樣本，有人蹲在雪地裡用炭筆在木板上寫礦石報價單，有人拉著測繪隊員的手往礦道方向走。
常三平站在山脊上望著那些忙碌的羅剎裔礦工，獨眼裡閃爍著極其複雜的光。他想起多年前在北境草原上第一次見到蘇瑾時的場景——那時候蘇瑾還只是一個被流放的罪臣之子，蹲在烏蘭崗城牆上用炭筆在軍令冊上畫北境防線的部署圖。他對常三平說過一句話——“常三平，你赤腳踩遍大胤的每一條河，朕要讓大胤的商隊走遍天下的每一條路。”當時常三平以為這只是年輕人的豪言壯語。現在多年過去，他真的赤腳踩遍了鄂霍次克海的暗礁、黑水河的碎冰、勒拿河的橋面和中西伯利亞高原的凍土——而大胤的商隊，正在沿著他踩出的路，走進羅剎帝國的心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