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62章 礦道里的火把(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中西伯利亞高原,伊戈爾的礦洞,霜降後第八日。

伊戈爾舉著松脂火把走在礦道最深處,身後跟著墨鐵山和幾名旅順口軍器局的礦道工程師。礦道狹窄得只能容一人彎腰透過,兩側的巖壁上佈滿了用鐵釺和火藥炸出的粗糙開採面,頭頂的岩層在凍土反覆凍融的作用下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縫,偶爾有碎石從裂縫中掉落,在礦道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伊戈爾的礦洞是中西伯利亞高原上最深的一處礦脈——他挖了大半輩子,從地表一首挖到地下數十丈深處,礦道總長綿延數里,像一條在地底下蜿蜒爬行的巨蟒。

“墨師傅,”伊戈爾在一處岩層裂縫前停下腳步,將火把舉高照亮頭頂那片觸目驚心的裂紋,“這就是去年冬天塌方的地方。草民的兒子伊萬當時正在這裡挖礦石——塌方下來的時候草民就站在他身後幾尺遠的地方,親眼看著他被埋在裡面。草民用雙手挖了三天三夜,挖到手掌的皮肉全磨爛了露出骨頭——但挖出來的只有伊萬的鐵鎬。他的屍體被壓在幾十萬斤的岩石下面,草民連他的骨頭都沒能找全。”

墨鐵山沉默了很久。他蹲下來用手撫摸礦道地面的碎石,手指在碎石縫隙中觸到了一截鏽跡斑斑的鐵鎬頭——那就是伊戈爾兒子的遺物。他將鐵鎬頭從碎石中拔出來,用袖口擦去表面的鏽跡和泥土,鎬頭上還隱約可見一行極小的銘文——“雅庫茨克鐵匠鋪,伊戈爾定製。”這是伊戈爾給兒子打的第一把鐵鎬,鎬頭的鋼火淬得極好,雖然在地下埋了一年多,但除了一層浮鏽之外幾乎沒有腐蝕。

“伊戈爾老爹,”墨鐵山將鐵鎬頭遞給伊戈爾,從工具袋裡掏出韓老鍋的礦道加固方案圖紙攤在巖壁上,“你兒子用過的這把鎬,鋼火淬得好——說明你是一個好鐵匠。你不該在礦道里挖礦石——你應該在雅庫茨克軍器庫當匠人。等礦道加固工程結束後,我推薦你去旅順口軍器局總廠當學徒。你的手藝不應該埋在地下。”

伊戈爾握著那把鏽跡斑斑的鐵鎬頭,手指在鎬頭上那行銘文上反覆摩挲著。他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但這一次他沒有擦——他讓淚水順著臉上的煤灰溝壑往下流,滴在鎬頭的銘文上,將泥土和鏽跡衝開了一小塊,露出了銘文下面刻著的一朵極小極粗糙的梅花——那不是韓老鍋的梅花,是伊戈爾自己刻的。他不懂梅花的文化含義,但他從大胤匠人那裡聽說了韓老鍋在詔獄裡畫梅花的故事後,覺得梅花是某種能讓人在黑暗中不迷失方向的東西,於是他在兒子的鐵鎬上刻了一朵。

“墨師傅,”伊戈爾用沙啞的聲音說,“草民這輩子沒讀過書,不識字,不會算數。草民只會挖礦和打鐵。草民的兒子伊萬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去雅庫茨克學堂讀書——但他沒等到那天。草民現在替他去——草民去旅順口當學徒,學會大胤的冶金技術,然後回來把這片高原上的礦脈全部變成大胤的鋼材。伊萬在天上看著,他不會怪草民——他會為草民高興。”

墨鐵山伸出手拍了拍伊戈爾的肩膀,然後轉身對身後的工程師們下令——“所有人按韓老鍋的加固方案施工。先用魚鰾膠和火山灰水泥混合漿灌注岩層裂縫,凝固後再用鐵松木支架和隕鐵合金錨杆雙重加固。施工期間礦道內嚴禁使用火藥——只能用鐵釺和錘子人工鑿巖。伊戈爾老爹熟悉每一條礦道的走向和岩層結構,他負責帶路和判斷哪些區域需要優先加固。另外——通知地面上的常三平測繪隊,在礦洞入口處增設地質監測儀,即時監測礦道內的岩層位移資料。任何異常變化都要第一時間報警,所有人立即撤離。”

工程師們領命開始施工。礦道里響起了鐵釺鑿巖的叮噹聲和火山灰水泥漿灌注裂縫的咕嘟聲。伊戈爾舉著火把走在最前面,每到一個岔路口就用炭筆在巖壁上畫一個箭頭標註方向。他的箭頭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極用力——那是他用大半輩子的礦工經驗刻在骨頭裡的路線圖,每一條岔道通往哪條礦脈、哪段礦道最容易塌方、哪裡的通風口最容易堵塞,全都裝在他一個人的腦子裡。

墨鐵山跟在他身後,用炭筆在礦道地圖上逐一標註著伊戈爾指出的關鍵位置。他的地圖在中西伯利亞高原專案上己經記了厚厚一本——每一頁都是他親手畫的礦道結構剖面圖和岩層地質資料。他忽然想起韓老鍋在詔獄裡畫梅花的那雙手——那隻殘缺的右手在畫梅花時也是這樣的用力,每一筆都深及紙背。韓老鍋畫的是救贖,伊戈爾畫的是生存。兩種不同的用力方式,在墨鐵山的圖紙上重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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