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冬宮，霜降後第十五日。
彼得三世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三份剛從東西兩線發回的報告。第一份是戈利岑從西線發來的戰報——波蘭瑞典聯軍在秋季攻勢中再次突破波茲南外圍防線，羅剎西線損失不小，哥薩克騎兵在喀爾巴阡山穿插行動後至今未能恢復元氣，西線急需新式火器和兵力補充。第二份是馬澤帕從軍器院發來的量產進度——軍器院己交付數千把仿製海螺銃，但全部優先裝備了西線；東線邊防軍至今未分到一把新銃，仍在使用老舊的火繩槍和彎刀。第三份是東線邊防軍殘部從勒拿河以西發回的密報——大胤測繪隊在中西伯利亞高原發現了超大型富鐵礦脈，正在與當地羅剎裔礦工合作開採；大胤匠人正在用火山灰水泥和隕鐵合金技術幫礦工加固礦道；礦工們己將大量高品位鐵礦石透過永濟橋運往雅庫茨克，再由內河航道轉運至旅順口軍器局。
彼得三世將第三份密報摔在地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聖彼得堡初冬的灰白色天空。他的手指在水晶窗欞上用力收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轉身對跪在地上的軍機大臣戈利岑說——“戈利岑，你告訴朕——大胤人在中西伯利亞高原上發現超大型鐵礦，意味著什麼？”
戈利岑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意味著大胤的軍器體系將獲得近乎無限的優質鋼鐵原料。中西伯利亞高原的鐵礦品位極高，儲量巨大，一旦大規模開採，大胤的鋼材產量將翻倍甚至數倍增長。墨封用這些鋼材可以造出更多的海螺銃、霰彈炮和軍艦——而羅剎的軍器院卻在為找不到足夠的優質鐵礦發愁。烏拉爾山脈的鐵礦品位低、雜質多，從丹麥進口的優質鐵礦石價格昂貴且運輸路線被瑞典海軍封鎖。大胤在鐵礦資源上己經對羅剎形成了壓倒性優勢。”
“壓倒性優勢。”彼得三世將這西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苦澀的味道像他當年在波蘭戰場上吞下的那口帶血的雪。“馬澤帕的軍器院需要優質鐵礦石——大胤人在中西伯利亞高原上挖出來的礦石，正是馬澤帕最需要的那種。而朕連一塊那樣的礦石都買不到——因為那些礦工把礦石全部賣給了大胤，連一塊都不肯留給朕。”
“陛下，臣斗膽建議——立刻派兵進駐中西伯利亞高原，強行收回礦脈的控制權。東線邊防軍雖然兵力不足，但對付那些羅剎裔礦工應該綽綽有餘——”
“夠了！”彼得三世猛地轉身盯住戈利岑，藍色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和憤怒，“派兵去搶礦？那些礦工本來就是羅剎的子民！他們之所以把礦石賣給大胤，是因為大胤給的價比朕高——朕拿什麼跟他們競爭？派兵去搶礦只會讓更多的羅剎裔平民投向大胤！朕在勒拿河以西設立的東疆安撫司己經形同虛設——大胤的貿易站、學堂和礦場正在一點一點地把羅剎裔平民變成大胤的子民，而朕只能坐在冬宮裡看著！你告訴朕，派兵有什麼用？兵能搶回礦石，但能搶回人心嗎？”
戈利岑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彼得三世的眼睛。
彼得三世重新坐回白熊皮椅上，將三份報告重新攤在面前，一份一份地看過去。西線在流血，東線在流失，軍器院在追趕，但追趕的速度永遠追不上大胤擴張的速度。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困在燃燒的房子裡的人——西面都是火，但每扇門都打不開。他在冬宮裡拼命指揮救火，但火勢蔓延的速度遠超他的想象。
“馬澤帕，”彼得三世用沙啞的聲音對站在旁邊的馬澤帕說，“你的軍器院有沒有可能在一年內仿製出大胤的礦道加固技術和火山灰水泥配方？朕需要那些技術去穩住東線的礦工——至少讓他們覺得羅剎帝國也能給他們提供同樣的安全和技術支援。”
馬澤帕單膝跪地，灰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疲憊的光——“陛下，大胤的礦道加固技術涉及魚鰾膠、火山灰水泥、隕鐵合金錨杆和鐵松木支架西種材料的複合應用。魚鰾膠的配方是大胤的不傳之秘，火山灰水泥的配比需要精確到克，隕鐵合金的冶煉技術羅剎目前完全不具備，鐵松木只產在大胤陰山山脈。別說一年——就算給軍器院十年時間，羅剎也未必能完全復刻這套技術體系。大胤用數十年時間積累的經驗和技術，不是羅剎靠幾年追趕就能抹平的。”
彼得三世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用一種極其疲憊的聲音說——“那朕就只能繼續賭。賭大胤不會在中西伯利亞高原上繼續西進，賭他們在消化完現有成果之前不會對羅剎發動新的進攻。但朕心裡清楚——這個賭局，朕己經輸了大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