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伯利亞高原,伊戈爾的礦洞入口,立冬後第三日。
墨鐵山蹲在一座用火山灰水泥和鐵松木支架搭建的簡易冶煉爐前,爐膛裡燃燒著從雅庫茨克運來的防凍火油,爐溫高達上千度。爐膛上方架著一隻用隕鐵合金鑄造的坩堝,坩堝裡裝滿了從礦洞裡採出的高品位鐵礦石和從博多港運來的稀土新增劑。這是中西伯利亞高原上的第一爐鋼——墨封在旅順口軍器局親自設計的行動式冶煉爐,能在極寒環境下將鐵礦石首接煉成隕鐵合金鋼坯,省去了將礦石運往旅順口再加工的中間環節。
“墨師傅,”伊戈爾蹲在冶煉爐旁,用粗糙的手指指著坩堝里正在融化的鐵水,“這批礦石含鐵量超過六成,是草民挖了大半輩子礦見過的最好礦石。加上您從旅順口帶來的稀土新增劑,煉出來的鋼應該比大胤現在用的隕鐵合金還要好。”
墨鐵山用一根鐵釺探入坩堝中攪動鐵水,感受著鐵水的粘稠度和流動性。他攪了幾圈後抽出鐵釺,釺頭上掛著一層厚厚的鋼渣——鋼渣的顏色是銀灰色的,表面佈滿了細密的結晶紋路,那是隕鐵合金特有的晶格結構。這種晶格結構讓鋼材在極寒環境下仍能保持韌性和硬度,不會像普通鋼材那樣在零下數十度變脆斷裂。
“伊戈爾老爹,你猜對了——這批鋼的品質確實超過了旅順口軍器局目前使用的任何一批隕鐵合金。中西伯利亞高原的鐵礦中含有微量稀土元素,這些元素在地殼深處的岩漿活動中自然富集到了礦石中,煉出來的鋼材天生就有隕鐵合金的特性。墨封要是看到了這批鋼,非高興得從船塢高架平臺上跳下去不可。”墨鐵山將鐵釺上的鋼渣刮下來放在一塊鐵砧上冷卻,冷卻後的鋼渣在雪光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澤——那是高品質隕鐵合金特有的光學現象。
伊戈爾湊近鐵砧盯著那塊冷卻的鋼渣,獨眼裡閃爍著極其興奮的光芒。他這輩子挖了大半輩子的礦,煉了大半輩子的鐵,但從來沒見過品質這麼高的鋼材。他伸手摸了摸鋼渣的表面,觸手溫潤光滑,沒有普通鋼渣那種粗糙的顆粒感——這說明鋼材的晶格結構極其均勻,雜質極少。
“墨師傅,”伊戈爾用顫抖的聲音說,“這種鋼造出來的銃管,是不是比羅剎火繩槍的射程遠得多?”
“遠多了。用這種鋼造的海螺銃,有效射程是羅剎火繩槍的數倍,穿透力能打穿兩層騎兵重甲。而且這種鋼的耐腐蝕性極好,在勘察加半島的極寒潮溼環境下存放數十年都不會生鏽。”墨鐵山從工具袋裡掏出一把新刻刀,在冷卻的鋼渣上刻了一朵梅花——那是韓老鍋的梅花,花瓣邊緣帶著魚鰾膠紋理,花蕊裡是鐵錘和測深竿交叉的簡筆畫。“伊戈爾老爹,這朵梅花從今天起就是中西伯利亞高原鋼廠的標誌。每一塊從中西伯利亞高原運出去的鋼材上,都要刻這朵梅花。它代表這批鋼材是大胤匠人和羅剎裔礦工共同煉出來的——不分彼此。”
伊戈爾看著鋼渣上那朵梅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用粗糙的手指在鋼渣上那朵梅花的花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沙啞地說——“墨師傅,草民這輩子沒學過手藝,只在礦洞裡挖了半輩子礦石。草民的兒子伊萬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去雅庫茨克學堂讀書——但他沒等到那天。草民現在替他讀——草民去旅順口當學徒,學會大胤的冶金技術,然後回來把這片高原上的礦脈全部變成大胤的鋼材。伊萬在天上看著,他不會怪草民——他會為草民高興。”
墨鐵山伸出手拍了拍伊戈爾的肩膀——“伊戈爾老爹,你不用去旅順口當學徒了。你在中西伯利亞高原上挖了大半輩子的礦,你對這片高原的礦脈分佈和礦石品位的瞭解,比旅順口任何一個匠人都深。墨封說,他要在這裡設立旅順口軍器局中西伯利亞分廠,由你擔任首任廠督。你不需要學大胤的手藝——你只需要把自己的手藝教給大胤的匠人。”
伊戈爾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他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這一次他沒有擦——他讓淚水順著臉上的煤灰溝壑往下流,滴在鋼渣上那朵梅花的花瓣上,將梅花潤溼成一朵帶露的墨色花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