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濟橋,小雪後第三日。
格里高利站在永濟橋東岸橋頭堡的垛口後,手裡握著一本用炭筆寫滿的賬冊——那是他作為永濟橋貿易站正式合夥人的第一份年度貿易總結。賬冊上密密麻麻地記錄了過去一年從勒拿河兩岸透過永濟橋運往雅庫茨克和旅順口的貨物種類和數量:馴鹿皮毛數萬張,火山灰硫磺數千噸,中西伯利亞高品位鐵礦石數萬噸,松子油數千罐,野生蜂蠟數百噸。從雅庫茨克方向運往勒拿河以西的貨物同樣驚人:湖州再生稻米數千石,益州藥材數萬斤,旅順口改良農具數千件,淡路島耐寒稻種數百石。
“格里高利老爹,”孫鐵柱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剛煮好的湖州春茶,“你這一年的賬冊加起來,比雅庫茨克都護府三年的貿易額還多。彼得三世要是知道你幫大胤做了這麼多生意,非氣得在冬宮裡砸東西不可。”
格里高利咧嘴一笑露出被茶葉漬得發黃的牙齒——“孫長官,老夫不是在幫大胤做生意——老夫是在幫勒拿河兩岸的羅剎裔百姓活下去。以前羅剎官府在的時候,老夫的馴鹿皮毛賣給官府的價格連成本都不夠,老夫的族人冬天凍死餓死大半,老夫的小孫女卡秋莎差點沒挺過那個冬天。現在大胤人來了,老夫的皮毛能賣上好價錢,老夫的族人能用大胤的稻米和藥材過冬,老夫的小孫女能去雅庫茨克學堂讀書。你說老夫是在幫大胤做生意——老夫是在幫自己的族人活命。”
孫鐵柱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茶杯對格里高利舉了一下——“格里高利老爹,你說得對。生意是生意,人心是人心。大胤能在這片冰原上站穩腳跟,不是靠火器比羅剎人厲害——是靠讓你們能活下去。”
格里高利端起自己的茶杯和孫鐵柱碰了一下,兩人同時一飲而盡。格里高利放下茶杯重新翻開源賬冊,翻到最後一頁時手指在頁尾的一行數字上停了一下——“孫長官,老夫的賬冊上記了一筆特殊的賬。過去一年,透過永濟橋從勒拿河以西運往雅庫茨克學堂上學的羅剎裔學童,一共有數百人。這些學童來自勒拿河兩岸的數百個羅剎裔村落,最遠的一個村落距離永濟橋有數百里之遙。他們的父母每月託商隊送糧食和學費到學堂,學堂的餘先生每月託商隊帶學童的家書和成績單回村落。老夫的商隊不收這些學童的任何運費——他們是大胤和羅剎的未來。”
孫鐵柱站起來走到橋頭堡垛口邊,望著橋面上正在川流不息的商隊和學童。卡秋莎正揹著書包牽著爺爺的手走過橋面去雅庫茨克上學——她的麻花辮在冬日的微風中輕輕晃動,辮梢的紅絲繩在雪光下一閃一閃的。她走過孫鐵柱身邊時停下腳步,仰起頭用清脆的漢話說——“孫叔叔好!今天餘先生要教我們寫作文,題目是《我長大了要幹什麼》。我要寫——我要當測繪官,像常三平叔叔那樣赤腳踩遍所有的河!”
孫鐵柱蹲下來摸了摸卡秋莎的頭——“卡秋莎,你赤腳踩遍所有的河之前,先把棉鞋穿好。雅庫茨克的冬天不是鬧著玩的,腳底板凍掉了就當不成測繪官了。”
卡秋莎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用馴鹿皮縫的新棉鞋,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剛換的門牙——“孫叔叔,我不怕凍!爺爺說凍掉的皮肉能再長出來,但讀不到書就一輩子都是牧民。我要讀書,我要當測繪官,我要幫大胤和羅剎畫出更多的地圖!”
格里高利站在旁邊聽著小孫女和孫鐵柱的對話,渾濁的老眼裡湧出了極其清澈的淚光。他想起多年前的冬天,卡秋莎剛出生不久,勒拿河兩岸的羅剎裔村落被暴風雪圍困了好幾個月,沒有糧食沒有藥材沒有柴火。卡秋莎的媽媽在暴風雪中凍死了,卡秋莎靠喝馴鹿奶熬過了那個冬天,但瘦得皮包骨頭,差點沒挺過來。那時候格里高利以為自己的小孫女活不過那個冬天——更不用說讀書、當測繪官、畫出更多的地圖。但現在,卡秋莎穿著用馴鹿皮縫的新棉鞋,揹著大胤學堂發的書包,用流利的漢話和孫鐵柱聊天,說她要當測繪官。
“卡秋莎,”格里高利用沙啞的聲音說,“爺爺以前跟你說過,羅剎的官老爺從來不讓我們上學,說牧民的小孩認字沒用。現在大胤的學堂讓你免費上學——你要好好讀書,長大了當測繪官,像常三平叔叔那樣赤腳踩遍所有的河。爺爺在勒拿河邊上等你回來。”
卡秋莎轉過身撲進格里高利懷裡,將臉埋在爺爺粗糙的馴鹿皮襖裡,悶悶地說了一句話——“爺爺,我長大了要造一座橋。一座比永濟橋更長的橋,從勒拿河一首通到聖彼得堡。讓所有羅剎人都能走過橋來看看,大胤的學堂是什麼樣的。”
格里高利將小孫女緊緊抱在懷裡,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抬起頭望著永濟橋西岸那片廣袤的針葉林——那是他的故鄉,是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但他現在站在永濟橋東岸,懷裡抱著要去大胤學堂讀書的小孫女。故鄉和異鄉的界限,在這座橋上變得越來越模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