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軍器院,大雪後第五日。
馬澤帕站在組裝車間的工作臺前,灰色眼睛盯著臺上那把剛完成組裝的仿製海螺銃。這把銃的每一個零件都是用從烏拉爾山脈鐵礦煉出的鋼材製造的——扳機彈簧的良品率從最初的一成提升到了接近一半,銃管的內壁光潔度接近大胤原版的水平,銃託的鐵松木是從喀爾巴阡山北麓砍伐的——和旅順口軍器局用的一模一樣的木材。但馬澤帕心裡清楚,這把銃和大胤原版之間仍然有著肉眼可見的差距——扳機的靈敏度不如大胤原版,銃管的耐腐蝕性遠不及大胤的隕鐵合金,有效射程和穿透力都差了一大截。
“總督辦大人,”沃爾孔斯基伯爵站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份剛從東線發回的密報,“東線邊防軍的眼線報告——大胤在中西伯利亞高原上建了第一座鍊鋼廠,己經開始批次生產隕鐵合金鋼坯。鍊鋼廠用的是當地高品位鐵礦石和稀土新增劑,據說鋼材品質超過了旅順口軍器局目前使用的任何一批隕鐵合金。墨封己經決定在中西伯利亞高原設立旅順口軍器局分廠,由羅剎裔礦工伊戈爾擔任首任廠督。”
馬澤帕將仿製海螺銃放在工作臺上,沉默了很久。他的左臂仍然掛在胸前的夾板上——舊傷在極寒中反覆發作,軍醫說要完全康復至少還需要大半年。但他的灰色眼睛仍然像鷹一樣銳利,只是那銳利的深處多了一層極其疲憊的陰翳。
“沃爾孔斯基,你告訴朕——大胤人在中西伯利亞高原上煉出來的隕鐵合金鋼坯,如果用來造銃管,效能會超過旅順口軍器局的現有產品。而羅剎軍器院連烏拉爾山脈的低品位鐵礦都還沒能完全利用起來。這種差距,我們還要多久才能追上?”
沃爾孔斯基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用極其坦誠的語氣說——“總督辦大人,末將斗膽首言——羅剎軍器院永遠追不上大胤。不是因為我們不夠努力,是因為我們起步太晚。大胤用十幾年建立軍器體系的時候,羅剎還在用火繩槍和彎刀打仗。等我們開始追趕的時候,大胤己經進入了下一個階段——他們不再只靠旅順口一個軍器基地,而是在北境草原、勘察加半島、雅庫茨克、中西伯利亞高原建立了完整的原材料供應和武器生產網路。這個網路覆蓋了從採礦、冶煉、製造到運輸的全鏈條。羅剎目前連第一環——優質鐵礦——都無法自給自足。沒有優質鐵礦,就沒有優質鋼材;沒有優質鋼材,就沒有能和大胤抗衡的武器。”
馬澤帕走到鍛爐前,拿起風箱拉桿用力拉動。橘紅色的爐火驟然竄高,將他的灰色眼睛映得通明。他望著爐火中跳動的火苗,沉默了很久,然後用一種極其沙啞極其疲憊的聲音說——“沃爾孔斯基,你知道嗎?我在烏蘭崗城下撿到那把大胤海螺銃殘骸的時候,我以為羅剎只需要幾年就能造出同樣的東西。我把那把銃拆成幾十個零件,每一個零件的尺寸、材質、製造工藝都畫了分解圖,以為只要照著圖紙造就能追上。但後來我才明白——圖紙可以複製,但手藝不能。大胤的匠人用十幾年積累的經驗和手感,不是靠圖紙就能傳承的。一把扳機彈簧的彈力,墨封的徒弟隨手一敲就能達到標準;我們的匠人要反覆試幾十次甚至上百次才能碰上一次合格。這不是圖紙的問題——是時間的問題。大胤有十幾年的時間積累手藝,羅剎沒有。”
“那我們就放棄嗎?”沃爾孔斯基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不甘。
“不放棄。繼續造。繼續練。就算永遠追不上,也要讓羅剎的匠人知道——手藝是用時間堆出來的。我們這一代人追不上,下一代人繼續追。總有一天,羅剎的匠人也能隨手一敲就造出合格的彈簧。”馬澤帕放下風箱拉桿,轉身走回工作臺前,重新拿起那把仿製海螺銃,用粗糙的手指撫摸著銃管上那道還不夠光滑的內壁。“這把銃雖然不如大胤原版,但它比羅剎以前用的任何火繩槍都好。把這批銃全部裝備東線邊防軍——不是讓他們去和大胤打仗,是讓他們看到,羅剎也在進步。”
沃爾孔斯基雙手撫胸行了一禮,轉身走出組裝車間。馬澤帕獨自站在工作臺前,望著臺上那把仿製海螺銃,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用炭筆在銃託上刻了一行極小的字——“羅剎軍器院第一批仿製品,馬澤帕監製。”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極用力——那是他在用刻字的方式,把追趕的意志刻進羅剎軍器院的歷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