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庫茨克都護府,冬至後第三日。
李雲霜站在雅庫茨克城牆上,望著城外那片被白雪覆蓋的試驗田。賀蘭山的耐寒稻種在夏天成功結穗後,試驗田在秋天收穫了第一批稻穀,畝產雖然遠不及湖州平原,但在雅庫茨克這種極寒地區能種出糧食本身就是一個奇蹟。收穫的稻穀被分發給雅庫茨克城中的羅剎裔農戶作為種子——李雲霜的命令是:不收一分錢,每家每戶按人口免費發放。明年春天,雅庫茨克周邊的羅剎裔農戶將在自己的土地上種下這批耐寒稻種。如果他們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收穫糧食,他們就不會再把大胤人當成侵略者——他們會把大胤人當成帶來糧食的人。
“李將軍,”卡普斯京上校——現在是雅庫茨克都護府的名譽參事和北境書院分院的羅剎語教習——站在她旁邊,手裡捧著一份剛從永濟橋發來的貿易報告,“格里高利老爹的商隊今年冬天運往勒拿河以西的糧食和藥材數量是去年的好幾倍。勒拿河以西的羅剎裔村落今年冬天沒有出現大範圍的凍死餓死現象——這是好多年來的第一次。以前羅剎官府在的時候,勒拿河以西的羅剎裔平民每年冬天都要凍死餓死不少人。大胤來了之後,不但沒有人凍死餓死,反而還有餘糧存下來。”
李雲霜接過貿易報告逐頁翻看。報告上密密麻麻地記錄了每一個羅剎裔村落的糧食發放數量和人口統計資料——這些資料是常三平的測繪隊在勒拿河以西測繪礦脈時順便收集的。每一個村落的名稱、位置、人口、糧食需求量和藥材需求量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民生資料庫。
“卡普斯京教習,”李雲霜合上報告轉身看著卡普斯京,“陛下在聖旨裡說過——征服人心靠鐵錘和稻種。雅庫茨克都護府明年開春後要在勒拿河以西的所有羅剎裔村落推廣耐寒稻種和改良農具。你願意擔任這個推廣專案的羅剎裔聯絡官嗎?你的任務是去每一個村落,用羅剎話向村民們解釋如何種植耐寒稻種、如何使用改良農具、如何從大胤的貿易站購買糧食和藥材。你在雅庫茨克駐守了這麼多年,勒拿河以西的每一個村落你都去過,沒有人比你更瞭解那裡的情況。”
卡普斯京沉默了很久。他望著城下那片正在被白雪覆蓋的試驗田,想起多年前自己在雅庫茨克當駐軍指揮官時,勒拿河以西的羅剎裔平民每年冬天都有人凍死餓死,而他只能在軍報裡輕描淡寫地寫一句“東疆平民因嚴寒減員若干”。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以去幫助他們——因為羅剎帝國在東線從來只有軍事統治,沒有民生建設。但現在,大胤人來了,他們問他願不願意去幫助那些平民。
“李將軍,”卡普斯京用沙啞的聲音說,“草民願意。草民在雅庫茨克駐守了大半輩子,欠勒拿河以西那些平民大半輩子的賬。草民以前只知道收稅徵糧,從沒問過他們冬天怎麼過。現在大胤給了草民一個還賬的機會——草民不會放棄。”
李雲霜伸出手拍了拍卡普斯京的肩膀——“卡普斯京教習,你不是在還賬。你是在替大胤和羅剎搭橋。你每教會一個羅剎裔農戶種耐寒稻,每幫一個羅剎裔村落用上改良農具,每給一個羅剎裔孩子發一本書——你都是在替勒拿河兩岸的人搭一座看不見的橋。這座橋比永濟橋更重要——因為它搭在人心裡。”
卡普斯京雙手撫胸對李雲霜深深行了一禮。他轉身走下城牆時,冬日的陽光正從雅庫茨克城牆上那面北辰五星旗的上方灑下來,將城下試驗田裡的積雪染成了溫潤的金色。卡普斯京的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每一步都踏得極穩極實——那是他在用自己的腳,在雅庫茨克的凍土上,丈量著從軍事統治到民生建設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