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伯利亞高原，伊戈爾的礦洞入口，立春後第五日。
常三平赤腳站在被暴風雪肆虐過的礦洞入口處，腳趾摳著冰碴和碎石混合的泥濘地面，獨眼盯著手中那張剛繪製完畢的中西伯利亞高原礦脈全圖。圖上標註了數十條富鐵礦脈的位置、品位和儲量評估，每一條礦脈旁邊都有一個羅剎裔礦工的頭像簡筆畫和名字——那是礦工們主動提供的礦脈資訊，作為他們對大胤信任的證明。
“常師傅，”陳九斤蹲在礦洞入口處，手裡捧著一塊剛從礦道深處取出的新鮮巖芯，“塌方最嚴重的礦道中段在暴風雪後己經清理完畢了。伊戈爾老爹帶著工人們用了大半個月的時間，一釺一錘地把堵住礦道的幾十萬斤碎石全部鑿開搬走了。礦道兩側的巖壁用韓老鍋的加固方案重新灌注了火山灰水泥和魚鰾膠混合漿，凝固後的強度比塌方前提高了好幾倍。伊戈爾老爹說，從今天起礦道可以恢復開採了。”
常三平接過巖芯放在掌心掂了掂。巖芯的含鐵量比暴風雪前採出的任何一批礦石都更高——可能是地震和塌方讓更深層的優質礦脈暴露了出來。他用刻刀在巖芯上刮下一撮礦粉放在舌尖嚐了嚐，苦澀感強烈得讓他眉頭皺了起來——這批礦石的品位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批。
“通知墨封——中西伯利亞高原的礦脈在暴風雪和地震後暴露出了更深層的優質礦層，品位比之前預估的高出一大截。讓他把旅順口軍器局的冶煉專家全部調到高原分廠來，專門研究這批超高品位礦石的冶煉工藝。”常三平將巖芯裝進標本袋，在袋口貼上標註了品位和產地的新標籤，“另外——告訴伊戈爾老爹，墨封批准了他的請求，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從今天起正式掛牌。廠督由伊戈爾擔任，副廠督由墨鐵山兼任。分廠下設採礦部、冶煉部、運輸部和學徒部——學徒部專門招收羅剎裔礦工子弟，由墨封的徒弟們親自授課，學制三年，畢業後首接進分廠當正式匠人。”
陳九斤將常三平的話記入工單，轉身往礦道方向跑去。
常三平蹲在礦洞入口處，用炭筆在礦脈全圖的右下角畫了一個極小的赤腳印——那是他測繪每一張地圖後都會留下的簽名印記。這個赤腳印旁邊多了一行字——“中西伯利亞高原礦脈全圖，大胤測繪司常三平率隊測繪，羅剎裔礦工伊戈爾等數十人協助。立春日成圖。”
他站起來望著礦洞入口處那片正在化凍的凍土。立春後的陽光灑在高原的雪原上，將冰雪融化成涓涓細流，順著礦洞入口的排水溝往外流淌。排水溝是伊戈爾帶著工人們在暴風雪後挖的——他們怕春汛時融雪水倒灌進礦道，提前做了預防。這個細節讓常三平想起了韓老鍋在永濟橋上設計的排水系統——匠人的心思總是相通的，不管是大胤人還是羅剎人。
“常師傅！”伊戈爾從礦道里走出來，臉上沾滿了火山灰水泥漿和碎石粉塵，但獨眼裡閃爍著極其興奮的光芒，“礦道最深處的優質礦層己經打通了！品位比暴風雪前採出的最好礦石還要高好幾成！墨鐵山師傅說這批礦石可以首接用來造隕鐵合金銃管，連稀土新增劑都可以少加一些！”
常三平走過去握住伊戈爾粗糙的手——“伊戈爾老爹，這批礦石是你用命換來的。暴風雪那天，如果不是你拉著那個年輕工人跑得快，你們兩個都會被埋在礦道里。墨封說，等這批礦石煉出第一批鋼坯，他要親自在鋼坯上刻你的名字。你是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的廠督，你的名字應該刻在分廠生產的每一塊鋼材上。”
伊戈爾的眼眶微微泛紅。他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眼睛，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常師傅，草民不要名字刻在鋼材上。草民要的是——草民的小孫女卡秋莎，能在雅庫茨克學堂裡讀到書，能當上測繪官，能替大胤和羅剎畫出更多的地圖。草民這輩子挖了大半輩子的礦，沒讀過書不識字不會算數。但草民的孫女可以——她會的。”
常三平拍了拍伊戈爾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他轉身走到礦洞入口的高處，望著東面雅庫茨克的方向。立春後的陽光在雪原上拉出一道極長的金色光帶，光帶的盡頭是永濟橋的橋頭堡——那裡有韓老鍋刻的幾百朵梅花，有格里高利的商隊日夜不停地運輸貨物，有卡秋莎這樣的羅剎裔學童每天過橋去讀書。中西伯利亞高原的春天來得比任何地方都晚，但它終究還是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