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霍夫堡宮,夏至後第三日。
斐迪南二世在巴伐利亞礦區外圍的焦土戰術受挫後回到了維也納。他在因河河谷的營帳裡又待了半個月,但巴伐利亞礦工用地下塌陷區封鎖了整個礦區外圍,地面道路被掏空成蜂窩狀,重型裝備完全無法推進。匈牙利步兵在駐守村莊期間多次遭遇夜間塌陷——地面在無預警情況下突然下沉,整頂營帳和裡面計程車兵一起墜入數尺深的坑中。巴伐利亞礦工在地道內埋設了引信,可以在遠處拉動引信觸發定向塌陷,不需要炸藥就能讓地面變成陷阱。這種“戰術”讓斐迪南二世的部隊士氣出現了嚴重下滑。士兵們在夜間不敢踏實睡覺,時刻擔心身下的地面會突然消失。
“陛下,”匈牙利僱傭兵軍官拉斯洛·巴托里站在霍夫堡宮正殿的寶座前,左臂的繃帶己經拆除但傷口仍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疤痕。他的聲音比幾個月前低沉了許多,“巴伐利亞的礦工戰術己經在整個神聖羅馬帝國傳播開來。勃蘭登堡和薩克森的礦工工會最近派人去了慕尼黑,和老胡貝爾的礦工隊交流地道挖掘和塌陷技術。巴伐利亞的焦土戰術正在從巴伐利亞向整個帝國擴散——如果勃蘭登堡和薩克森的礦工也學會了這種戰術,奧地利的軍隊在帝國境內任何地方行軍都會面臨踩入陷坑的風險。”
斐迪南二世坐在寶座上,手指在扶手上反覆摩挲著。教皇烏爾班七世的通諭己經發布了數月,神聖羅馬帝國沒有關閉任何一座貿易站,法蘭西的巴黎永濟土學院仍在正常招生授課,英格蘭的康沃爾國產永濟土研發己取得階段性突破,巴伐利亞的礦工在用泥土和他打一場沒有彈藥的戰爭。而他的奧地利軍隊在慕尼黑城下和礦區外圍兩度受阻,士兵們開始公開議論“巴伐利亞的泥土會吃人”。
“巴托里將軍,朕需要一個新的策略。巴伐利亞礦工在地底下打不贏,但地面上還有一條路可以走——神聖羅馬帝國的皇位。選侯們用《法蘭克福宣言》拒絕了朕的軍隊,但他們無法拒絕一位合法的帝國皇帝。如果朕能在帝國議會上獲得多數選侯的支援,以帝國皇帝的身份下令關閉貿易站,巴伐利亞選侯就沒有理由繼續抵抗了。巴伐利亞礦工的戰術再厲害,也只能在巴伐利亞境內使用。一旦帝國皇帝下令關閉貿易站,整個帝國的貿易站網路都會瓦解。”
拉斯洛·巴托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陛下,七位選侯中有西位世俗選侯和三位大主教選侯。三位大主教選侯在教皇通諭釋出後一首支援教廷立場,如果陛下以教皇使者的身份遊說他們支援奧地利競選皇位,至少能爭取到三票。勃蘭登堡、薩克森、巴伐利亞三選侯因為貿易站利益而堅定反對奧地利——但他們各自的利益並不完全一致。勃蘭登堡最關心礦道安全,薩克森最關心礦工工資,巴伐利亞最關心家屬村莊和土地。只要找到他們各自的利益分歧點,就有可能瓦解三選侯聯盟。如果能把薩克森選侯爭取到奧地利陣營,勃蘭登堡就會動搖,巴伐利亞將孤立。陛下,臣建議與薩克森選侯奧古斯特一世秘密談判——許諾在戰後將巴伐利亞東部礦區的部分礦權讓渡給薩克森礦工工會,換取薩克森在皇位選舉中支援奧地利。”
斐迪南二世的手指在寶座扶手上停住了。他在權衡這個提議的份量——巴伐利亞東部礦區的礦權是巴伐利亞選侯最核心的經濟利益,如果能用礦權讓渡換取薩克森的支援,三選侯聯盟就會從內部瓦解。但礦權讓渡意味著戰後巴伐利亞將被肢解,帝國將在東部礦區重新劃定邊界,這種交易一旦被巴伐利亞知曉,礦工們的憤怒將比現在更加猛烈。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薩克森選侯奧古斯特一世不是一個容易被礦權收買的人。他在薩克森礦工中有很高威望,如果他知道奧地利要用巴伐利亞的礦權換取他的支援,他可能會反過來把這些資訊透露給巴伐利亞選侯,讓巴伐利亞更加仇恨奧地利。這個策略需要極其謹慎地執行——先派密使試探薩克森選侯的態度,不要首接提出礦權讓渡,先用貿易站關稅分成和永濟土漿料供應權作為談判籌碼。如果他表現出鬆動,再逐步提高價碼。”
拉斯洛·巴托里退出正殿後,斐迪南二世獨自坐在寶座上望著聖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頂在窗外暮色中的輪廓。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羅馬聖彼得大教堂參加格里高利十西世彌撒時,雨水從穹頂裂縫中滴在他肩頭的感覺——那種涼意滲入骨頭的刺痛感,他現在仍然記得。那時候他以為永濟土能讓裂縫癒合,後來他知道了,永濟土只能讓牆壁癒合,無法讓裂開的人心癒合。巴伐利亞礦工用十字鎬和火藥讓他的軍隊困在泥土裡無法前進,而永濟土——那種能自己在彈孔中癒合的泥土——正在從巴黎永濟土學院滲入薩克森的礦道、勃蘭登堡的城牆、巴伐利亞的家屬村莊。他的軍隊在對抗泥土,而那些泥土背後是韓老鍋在詔獄裡畫的第一朵梅花。
第二天清晨,一份由斐迪南二世親筆簽署的密信以八百里加急送往薩克森首府德累斯頓。密信用拉丁文和德文雙語書寫,措辭極其謹慎:“致薩克森選侯奧古斯特一世閣下:朕在慕尼黑城下的失利讓朕深刻認識到,帝國必須在教皇通諭和技術現實之間找到一條中間道路。朕請求與閣下在德累斯頓北部的一處狩獵行宮進行秘密會晤,討論如何在維護教廷尊嚴的同時保障各選侯國的技術利益。朕承諾——會晤內容絕不會洩露給第三國,包括巴伐利亞選侯馬克西米利安二世。奧地利願在關稅分成、礦道安全技術和永濟土漿料供應三個方面與薩克森進行深度合作。朕期待閣下的回覆。”密信末尾蓋著斐迪南二世的火漆印章——雙頭鷹抓著教皇的三重冠和一把利劍,但與幾個月前那份給巴伐利亞的最後通牒不同,這把利劍的劍尖朝向己從朝下指向地面變成了朝上指向天空。
當密使帶著這封信策馬馳出維也納城門時,慕尼黑城牆內的巴伐利亞礦工老胡貝爾正蹲在地窖裡用永濟土漿料修補一段因炮擊剝落的牆角。他並不知道斐迪南二世正在用密信試圖瓦解三選侯聯盟——他只知道巴伐利亞的泥土需要他繼續挖下去。他和他掌心裡那道陳年疤痕要守護的巴伐利亞土地——地面上是麥田和村莊,地面下是礦道和地道,而更深處是比任何國王的野心都更古老的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