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蘭王國,倫敦,白廳宮,立夏後第十日。
伊麗莎白一世站在白廳宮的窗前,望著泰晤士河上瀰漫的濃霧。霧不是自然的——是從大胤永濟土氣銃的遠端射擊中釋放的永濟土微粒,懸浮在空氣中,像一層灰白色的面紗籠罩著整個倫敦。霧中的微粒在接觸到潮溼的空氣後緩慢凝固,將建築物表面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灰白色薄膜。薄膜雖然不致命,但讓整座城市像被包裹在一層灰白色的繭中,窒息而壓抑。
“沃爾辛厄姆爵士,”伊麗莎白的聲音在霧中像從墳墓中傳來,“德雷克爵士從北海回來後,精神崩潰了。他整天唸叨著“永濟土從水下來的”、“灰白色的墳墓”、“不是人類”。朕的皇家海軍損失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艦隊被困在港口,不敢出海——因為大胤的永濟土水下爆破艇可能在任何一片海域潛伏。”
“陛下,”沃爾辛厄姆爵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蘇瑾的使臣在宮外等候。他說...他說陛下有三日時間考慮。三日之後,如果陛下不做出選擇,永濟土微粒將從霧變成雨——蝕骨漿雨。倫敦的每一座建築、每一條街道、每一個人,都將被封死在灰白色的墳墓中。”
“選擇...”伊麗莎白喃喃自語,她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著,敲出一道道灰白色的痕跡——那是永濟土微粒在玻璃上凝固的印記,“蘇瑾給過朕選擇。結盟,或者戰爭。朕選了戰爭。現在他又給朕選擇——臣服,或者毀滅。朕...朕還能選什麼?”
“陛下,”沃爾辛厄姆爵士從懷中掏出一份密報,密報是從馬德里發來的——費利佩二世在阿爾卡薩王宮被永濟土封死,西班牙帝國瓦解,“蘇瑾不是惡魔。他在馬德里封死了費利佩二世,但留下了艾爾瓦公爵和西班牙王室的其他成員。他沒有屠殺,沒有掠奪,他只是...封死。等費利佩二世學會重新選擇的時候,他會開啟那扇門。陛下,蘇瑾要的不是毀滅,是臣服後的重建。他要的是整個歐洲在他的規則下運轉——永濟土規則。”
“永濟土規則...”伊麗莎白望著窗外灰白色的霧,想起卡捷琳娜在倫敦塔修裂縫時的場景。那時候永濟土是救人的工具,今天永濟土是殺人的武器。同一隻手握著噴槍,可以噴出救人的牆,也可以噴出殺人的墳。
“傳蘇瑾的使臣進來。”伊麗莎白最終下令,她的聲音像一塊從冰川上崩落的岩石,冰冷但沉重,“朕...朕重新選擇。”
蘇瑾的使臣走進白廳宮時,濃霧正從泰晤士河涌入宮殿。使臣不是外交官——是常秋莎。七歲的女孩赤腳站在白廳宮的大理石地面上,腳底板上的凍瘡疤痕在霧中若隱若現。她手中握著的不是國書,是測深竿。
“伊麗莎白女王,”常秋莎的聲音稚嫩但沉穩,像一塊在冰川中淬鍊了千年的鋼鐵,“陛下讓朕來,不是來接受臣服,是來教您重新選擇。朕手中的測深竿,可以探地下的暗河,也可以探人心的深淺。您今天選臣服,朕用測深竿在倫敦塔下探一條暗河,讓永濟土微粒隨暗河水排入大海,倫敦的霧會散去。您今天選戰爭——”她將測深竿插入大理石地面的縫隙中,竿柄傳來的震動頻率像一聲從地獄深處傳來的警告,“朕用測深竿找到倫敦地下最深的裂縫,把蝕骨漿灌進去。整個倫敦會在三息之內沉入地下。”
伊麗莎白望著這個七歲的女孩,渾濁的老眼裡湧出了複雜的情緒——恐懼、憤怒、不甘、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敬佩。
“你...你才七歲...”伊麗莎白的聲音顫抖著,“你怎麼能...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朕七歲時,在安娜礦山的暗河支流中學會了聽竿法。”常秋莎將測深竿從地面拔出,帶出一縷暗紅色的蝕骨漿氣息,“朕的測深竿探過鄂霍次克海的暗礁,探過烏拉爾山脈的冰川裂隙,探過維也納的地道網路,探過阿爾卑斯山的積雪層。朕的腳底板上的每一道疤痕,都是一片被朕征服的土地。陛下,朕不是七歲——朕是大胤測繪司的正式學徒,朕的測深竿比您的權杖更有權力。”
伊麗莎白沉默了很長時間。她想起自己年輕時,在英格蘭宗教戰爭的腥風血雨中登上王位,用智慧和勇氣平衡天主教和新教,用私掠艦隊對抗西班牙無敵艦隊。她以為自己是歐洲最有權勢的女人,今天她知道了,在永濟土面前,權力像霧一樣虛幻。
“朕...朕臣服。”伊麗莎白的聲音像從墳墓中傳來,“朕向蘇瑾皇帝稱臣。朕開啟英格蘭的全部港口,供大胤貿易站使用。朕遣散皇家海軍,將艦船交給大胤北洋水師指揮。朕...朕只求...只求倫敦的霧散去...只求朕的人民...能在陽光下呼吸...”
“霧會散去。”常秋莎將測深竿收回工具袋,從懷中掏出一塊用永濟土燒製的小型界樁遞給伊麗莎白,界樁上刻著一朵極小的梅花,花瓣是測深竿的輪廓,花蕊是鐵錘和赤腳交叉在一起,“但陛下要記住——霧散去不是因為您的臣服,是因為陛下給了您重新選擇的機會。下一次,如果陛下再選戰爭,朕不會用測深竿探暗河——朕會用測深竿探您的肺。永濟土可以修倫敦塔的裂縫,也可以封死倫敦塔的窗戶。同一隻手握著測深竿,可以探水源,也可以探死路。陛下今天選了生路,朕替陛下高興。”
她轉身走出白廳宮,赤腳在灰白色的霧中留下極小的腳印。腳印在永濟土微粒的覆蓋下迅速消失,像從未存在過。但伊麗莎白知道,那些腳印己經刻進了倫敦的土地——刻進了整個歐洲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