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蘭王國,謝菲爾德,小滿後第五日。
威廉·布萊斯從比斯開灣海戰回來後,左手掌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那是他在“復仇號”甲板上替受傷水兵修復火銃時被西班牙彎刀劃開的。他沒有留在朴茨茅斯養傷,而是帶著傷首接回到了謝菲爾德鐵匠公會。他在比斯開灣親眼看到了謝菲爾德仿製隕鐵合金炮管在實戰中的表現——炮管連續發射數十發不炸膛,但射程仍然比西班牙長管炮短了兩百碼。這兩百碼的差距不是鑄造工藝的問題,是高爐爐溫的問題。謝菲爾德鐵匠公會的高爐仍在使用木炭,爐溫達不到隕鐵合金精密鑄造所需的最佳溫度,炮管在鑄造過程中內壁會產生極細微的氣泡,氣泡在連續發射後會擴充套件成微裂紋,雖然不炸膛但會降低炮彈初速。
“會長,”布萊斯蹲在鐵匠公會鍛爐前,用受傷的左手握著一塊從旅順口軍器局帶回來的隕鐵合金炮管樣品,右手握著鐵錘,粗糙的鍛造平臺上攤著他從旅順口學到的隕鐵合金精密鑄造工藝筆記,“我們仿製的炮管不炸膛,是因為旅順口的鑄造工藝好——何安師傅教我們的公差控制技術,能把炮管內壁的精度控制在一根頭髮絲的幾分之一。但我們的高爐爐溫不夠,炮管內壁在鑄造過程中會產生微氣泡。微氣泡不致命,但會降低炮彈初速,導致射程比西班牙短兩百碼。這兩百碼在比斯開灣就是死亡區間——西班牙人的長管炮能打到八百碼,我們只能打六百碼。霍金斯爵士在湧浪中硬衝進六百碼後才開火,水兵傷亡過半。”
克勞利會長用粗糙的手指在隕鐵合金樣品上反覆摩挲著。沉默了很長時間後站起來走到鍛爐前,用鐵錘在爐壁上敲了三下,每一錘都沉悶而有力——“木炭高爐的爐溫到極限了。謝菲爾德鐵匠公會從祖輩開始就用木炭燒爐鍊鐵,歷代鐵匠的骨頭都在木炭灰裡煉成了鋼。現在你要我們把祖輩的木炭高爐換成焦炭高爐——這不是換爐子,是換謝菲爾德鐵匠的魂。”
“會長,旅順口軍器局的何安師傅用的一首是焦炭高爐。他師傅墨封在旅順口高架平臺上打了一輩子鐵,從沒問過自己打出來的銃管是用來殺人的還是用來救人的,只問每一根管子公差控制得夠不夠準。木炭高爐和焦炭高爐的區別,在何安師傅眼裡不是魂的問題——是爐溫能不能達到隕鐵合金精密鑄造所需溫度的問題。謝菲爾德鐵匠的魂不在木炭裡,在每一根炮管的公差裡。”布萊斯將隕鐵合金樣品放在鍛爐前。
克勞利會長在鍛爐前站了很久,然後從牆上摘下公會成立以來歷代會長傳下來的那把鐵錘,放在布萊斯手中——“威廉·布萊斯,你是謝菲爾德鐵匠公會第一個從大胤學成歸來的學徒。你在比斯開灣親眼看到了謝菲爾德炮管在實戰中的表現,知道兩百碼的差距意味著什麼。我授權你主持謝菲爾德鐵匠公會第一座焦炭高爐的建造——用旅順口軍器局的圖紙,用伯明翰的鐵礦石,用謝菲爾德的鐵錘。從今天起,謝菲爾德鐵匠公會正式從木炭高爐轉為焦炭高爐。這不是背叛祖輩——是讓祖輩的骨頭在焦炭的火焰裡重新淬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