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西王國，巴黎，盧浮宮，芒種後第十日。
盧浮宮東翼的穹頂壁畫剛剛修復完工。畫是弗朗索瓦一世時代的遺存，義大利匠人用溼壁畫法在穹頂的弧形表面上描繪了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宙斯手握雷霆坐在正中，赫拉側身倚在他旁邊，阿波羅駕著金馬車從東側的天際線上奔騰而過。宗教內戰期間，天主教聯盟計程車兵把穹頂當成了靶場，用火繩槍朝阿波羅的臉開了三槍，打掉了他半邊面頰和一隻眼睛。修復師花了整整一年時間才把彈孔填平、把顏料重新調好，新補上去的金色比周圍的舊金色略深一些，在陽光下隱約能看出修補的邊界，像一道剛剛癒合的傷疤。
黎塞留坐在這幅剛剛癒合的穹頂下方。他沒有穿樞機主教的紅袍——今天不是正式覲見日，他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袍，領口露出白色法衣的高領。他面前的桌上攤著兩樣東西：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的親筆信，以及一份法蘭西駐安特衛普港情報官昨天深夜才送到的西班牙艦隊集結報告。
他的臉色極其蒼白。不是那種生病發燒的潮紅，是一種從皮膚底層透出來的、近乎透明的白。他的醫生說他貧血，讓他多吃牛肝，少熬夜。黎塞留的回答每次都是一樣的——先把西班牙人從安特衛普趕走，我再吃牛肝。醫生的回答也每次都是一樣的——那您大概這輩子都吃不上牛肝了。
他的手指在伊麗莎白的信紙上輕輕敲著。那根手指的第二個關節處有一個被鵝毛筆磨出來的硬繭，繭子呈暗黃色，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他一生中寫過無數封信——給教皇的信，給皇帝的信，給叛軍將領的信，給刺客的信。但此刻他在讀一封別人寫給他的信，這封信可能比他自己寫過的任何一封信都更難回覆。
亨利西世加冕後，法蘭西的宗教內戰己基本平息。這個片語——“基本平息”——是黎塞留親自擬定的措辭。他堅持不用“完全平息”或“徹底結束”，因為他不相信天主教聯盟和胡格諾派之間持續了三十多年的仇恨能在短短數年內煙消雲散。他的判斷是對的。南方的蒙彼利埃上週還發生了一起天主教徒焚燒胡格諾教堂的事件，北方的魯昂則有一群胡格諾派工匠在酒館裡和天主教徒械鬥。火焰壓下去了，但炭還在燒。法蘭西國庫在連年內戰後空虛到了極點——黎塞留桌上的另一份檔案是財政總監的緊急報告，報告的標題是“關於本季度軍餉發放延遲的第三次緊急奏呈”，標題下面用紅墨水劃了一道線，旁邊批著一行小字：“如果下週內再不發餉，加來港駐軍的指揮官說他不能保證士兵不譁變。”
艦隊主力在與西班牙的義大利戰爭中損失大半。那不勒斯外海的戰役中，法蘭西地中海艦隊以十八艘主力艦對陣西班牙的二十二艘，戰鬥從中午打到日落，最終法蘭西損失了十一艘——五艘被擊沉，六艘被俘，旗艦“聖路易號”的艦長在彈藥庫被擊中後拒絕棄艦，和他的船一起沉進了第勒尼安海。聖路易號是法蘭西最後一艘三層甲板的重型加農炮戰艦。現在加來港的殘存艦隊只有不到十艘老式加農炮戰艦，其中三艘的龍骨在義大利戰爭之前就己經開裂過，用鐵箍勉強箍著繼續服役。水兵們私下管這三艘船叫“鐵棺材”——因為如果龍骨在海上徹底斷裂，鐵箍會在船體斷裂的瞬間彈開，像棺材的釘子從朽木裡被震出來。
安特衛普港的西班牙艦隊是另一種東西。駐安特衛普情報官的報告就攤在信紙旁邊，墨跡還很新，邊緣的沙粉還沒完全乾透——情報官用細沙吸墨水的習慣表明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手指在發抖。報告列出西班牙在安特衛普港集結的艦隊規模：主力加農炮戰艦三十五艘，輔助艦船約二十艘，陸戰兵力約八千人，火炮總數超過六百門。阿爾瓦羅公爵的旗艦“聖三位一體號”己經於三天前從比斯開灣抵達安特衛普外海，艦上的漆裝從原來的黑金色改成了全黑——情報官用紅墨水在這條資訊旁邊批註了一行小字：“更換漆裝通常意味著艦隊進入臨戰狀態。黑色是不反射月光的偽裝色，用於夜間突襲。”
黎塞留把兩份檔案並排放在一起，左手放在西班牙艦隊報告上，右手放在伊麗莎白的信上。左手重，右手輕。但輕的那隻手必須給出一個比重的這隻手更快的回應。
“陛下。”
黎塞留轉身看著坐在寶座上的亨利西世。亨利西世今天穿著深藍色的國王常服，領口敞開，沒有戴王冠。他在納瓦拉山區打了大半輩子仗，當了國王之後仍然穿不慣那些鑲金繡銀的朝服。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關節上有被劍柄磨出的老繭，手掌邊緣有一道從拇指根部延伸到手腕的傷疤——那是年輕時在納瓦拉一次遭遇戰中格擋彎刀時留下的。他坐在盧浮宮寶座上的姿態不像一個從小在宮廷里長大的王子，像一個被臨時請到客廳裡喝茶的老兵。
黎塞留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的發音都很清晰，像一個醫生在宣讀診斷報告。
“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請求法蘭西艦隊在加來港與英格蘭艦隊進行聯合演習。她在信中說，西班牙艦隊正在安特衛普集結，意圖從南北兩面夾擊英格蘭——北面從敦刻爾克方向，帕爾馬公爵的陸軍己經集結了將近三萬人；南面從多佛爾海峽方向，阿爾瓦羅的艦隊正在安特衛普做最後準備。她願意用謝菲爾德焦炭高爐隕鐵合金炮管鑄造技術作為回報。”
他停頓了一下，把伊麗莎白信中關於炮管鑄造技術的部分快速概括了一遍——焦炭高爐，隕鐵合金，連續發射穿甲彈不炸膛，加的夫兵工廠炸了西根炮管的失敗教訓。亨利西世面無表情地聽著，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寶座扶手。他是一個炮兵出身的國王——在納瓦拉山區，他親手校準過繳獲的西班牙青銅炮，知道炮管炸膛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炮手被自己鑄造的火炮炸死，胸口和麵門被高速飛濺的鐵片打成篩子。
“臣以為，法蘭西可以同意聯合演習。”黎塞留把伊麗莎白的信放下，拿起西班牙艦隊集結報告，將正面朝向亨利西世，“不是出於對英格蘭的友誼——英格蘭艦隊上個月在北海扣了法蘭西兩艘商船，理由是懷疑商船上載有運往西班牙的軍火。友誼這個詞在我們和英格蘭之間己經很久沒有人提了。”
他把報告在桌上攤平，用手指在安特衛普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是出於法蘭西自身的生存。一旦西班牙完全控制英吉利海峽——注意，不是‘控制多佛爾海峽’，是‘控制整條英吉利海峽’——法蘭西的西北海岸線，從敦刻爾克到佈雷斯特，將全部暴露在西班牙海軍面前。敦刻爾克離安特衛普只有不到一天的海程，佈雷斯特是法蘭西在大西洋上最後一個深水港。如果西班牙艦隊從英吉利海峽方向壓過來，法蘭西沒有足夠的戰艦擋住他們。我們的地中海艦隊主力己在義大利戰爭中損失大半，聖路易號沉在第勒尼安海，加來港殘存的十艘老式戰艦龍骨開裂，水兵管它們叫鐵棺材。”
他說“鐵棺材”的時候沒有放慢語速，也沒有加重語氣。他只是把它當作一個事實陳述出來，像一個會計在宣讀資產負債表中無法被粉飾的那一欄。
“我們需要英格蘭艦隊在英吉利海峽替我們擋住西班牙人——至少現在需要。如果伊麗莎白願意用她的十二艘主力艦和常秋莎測繪的暗礁群替法蘭西守住海峽西段，法蘭西就可以把僅剩的艦隊集中部署在加來港周邊，封鎖海峽東段靠近敦刻爾克一側的航線。這是我們目前唯一能拿出來的方案。不是最好的方案，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亨利西世沉默了很久。不是猶豫的沉默，是一個老牌戰術家在腦子裡把整盤棋從頭推到尾之後再開口的習慣。他在納瓦拉山區以少勝多打了無數次仗——蒙孔圖爾、庫特拉、阿爾克、伊夫裡——從沒在戰場決策上猶豫過。他的戰場決策流程是：評估敵我態勢、選定最優方案、下達命令。整個過程通常不超過一袋煙的時間。但今天擺在他面前的選擇不是在戰場上衝鋒或撤退，不是在幾條進攻路線中選一條傷亡最小的，而是在法蘭西的長期利益和與西班牙徹底決裂之間做抉擇。
同意聯合演習，意味著法蘭西正式站在了英格蘭一邊。西班牙的回應不會只是外交抗議。費利佩二世會把法蘭西艦隊加入他的打擊清單，西班牙駐巴黎大使會在明天上午之前遞交抗議書——如果他沒有己經在收拾行李的話。法蘭西和西班牙之間的邊境線從比利牛斯山一首延伸到佛蘭德斯，兩個方向的駐軍都可能成為報復目標。
不同意聯合演習，意味著法蘭西艦隊停在加來港裡，眼睜睜看著西班牙艦隊從安特衛普出港，穿過英吉利海峽，在多佛爾海戰中擊敗英格蘭艦隊，然後控制整條海峽。到那時候，法蘭西的西北海岸線——從敦刻爾克到佈雷斯特——將赤裸裸地躺在西班牙炮口下。而英格蘭不會再伸手幫忙，因為英格蘭己經沉在了海峽裡。
亨利西世站起來。他的靴跟在石磚上磕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他走到黎塞留面前，站定。
“同意聯合演習。”
他的聲音不大，但沒有絲毫猶豫。一個在山裡打了半輩子仗的人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再給自己留回頭路。
“但朕有一個條件。”他伸出一根手指，“法蘭西艦隊在加來港演習期間不接受英格蘭指揮，只接受法蘭西自己的旗艦指揮。朕不願意看到法蘭西水兵為英格蘭流血——他們己經為法蘭西流了夠多的血，在義大利，在那不勒斯，在第勒尼安海，在聖路易號沉沒的那片海域。他們只流法蘭西自己的血。”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英格蘭轉讓的炮管鑄造技術必須包含焦炭高爐全套圖紙，不能只給隕鐵合金炮管鑄造工藝的皮毛。朕在納瓦拉打過炮，知道炮管鑄造是怎麼回事——全套圖紙包括高爐爐膛結構、焦炭配比、鼓風系統、爐溫測量和澆鑄模具設計。少一樣，炮管還是會炸膛。伊麗莎白是個精明的人，精明到能把同一爐鋼水的民用用途和軍用用途分開談。朕不跟她談判——朕只告訴她法蘭西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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