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竹廬,大暑後第十日。
蘇瑾坐在龍案前,面前攤著常秋莎從永濟橋帶回來的韓老鍋最後一朵梅花拓片和李心墨剛從北境發回的急報。竹廬裡的歐陸沙盤上,永濟橋模型被常秋莎用炭筆重重地畫了一個黑色的叉。永濟橋西段三跨橋面斷裂,安娜礦山的永濟土漿料和隕鐵合金炮管運輸線被切斷。羅剎帝國東線邊防軍己在葉卡捷琳娜女皇的命令下全面越過烏拉爾山脈,兵分三路首撲雅庫茨克、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和安娜礦山。庫茲涅佐夫上校在炸橋後飲彈自盡,臨終前將豁口茶杯交給謝苗帶回雅庫茨克學堂給他兒子。羅剎暗樁在炸橋行動同時切斷了北境補給線上所有通訊站和水文監測站。卡佳的土地核定院測繪隊在羅剎境內所有永濟土界樁被羅剎軍隊連夜拔除,測繪隊員被扣押。格里高利的商隊在勒拿河以西被羅剎邊防軍攔截,貨物被沒收,商隊成員被押送回安置區,格里高利本人被軟禁在永濟西村自己的牧場裡。
嶽青巖拄著戰刀站在沙盤旁,他的左臂殘肢在大暑日的溼熱空氣中隱隱作痛,臉上被烏蘭崗風雪磨出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盯著沙盤上被畫了黑叉的永濟橋模型,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陛下,末將在烏蘭崗城牆上守了大半輩子,從蠻族打到羅剎,從西羌打到東麗。末將以為這輩子打過的仗夠多了,沒什麼能再讓末將覺得憤怒。但葉卡捷琳娜這件事,末將咽不下這口氣。安置區幾十萬平民喝的水是大胤管道里流過來的,種的麥子是大胤和羅剎技術院合作改良的,讀的書是大胤測繪司寫的教材。先皇彼得三世在烏蘭崗城下輸了戰爭,但他贏了人心——他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裡學會了造犁頭,把《改革大綱》刻在了冬宮正殿牆上,讓安置區幾十萬平民在冬天不再捱餓。馬澤帕在亂石灘上撿了一把彎了的銃刺,用了大半輩子從哥薩克騎兵統領變成了技術院總督辦,他把安置區平民的命看得比羅剎帝國的領土更重。現在葉卡捷琳娜撕毀條約、炸斷永濟橋、扣押卡佳的測繪隊員、把格里高利老爹軟禁在他自己的牧場裡——她是先皇的女兒,是格里高利在豐收節上敬過黑麥粥的女皇。末將以為羅剎人學乖了,以為永濟橋上的商隊可以永遠走下去。末將錯了。末將請求率烏蘭崗留守部隊反擊羅剎——哪怕只有兩千老弱殘兵,末將也要在烏蘭崗城牆上再打一次。”
蘇瑾站起來走到竹廬窗前望著博多灣海面上正在緩緩出港的運輸船隊。他在竹廬裡坐了數不清的日夜,批過無數份奏報,簽過無數道詔書,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沉默過。窗外的海風將他的袖口吹得微微晃動,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在烏蘭崗城牆上第一次用弩機擋住哥薩克騎兵的場景,又想起安置區豐收節上格里高利端著黑麥粥跪在葉卡捷琳娜面前的情景。他用極其平靜的聲音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永濟土裡凝固出來的——“嶽將軍,朕不是憤怒。朕是失望。朕以為羅剎在烏蘭崗城下輸了數萬騎兵之後學會了一個道理——刀劍只能殺人,犁頭才能救人。彼得三世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裡學會了這個道理,馬澤帕用大半輩子把這個道理焊進了安置區的每一條管道里,卡佳用赤腳把這個道理刻在了羅剎全境的每一根永濟土界樁上。朕以為葉卡捷琳娜也學會了——她在安置區豐收節上穿著羊毛袍子親手割麥穗時,朕以為她是真心想讓羅剎平民活得好。朕錯了。她只是把朕當成了一個可以隨時背叛的盟友,她穿上羊毛袍子只是為了等待時機,等待大胤主力西進歐洲、北境防線空虛的這一刻。她不是背叛朕——她是背叛了安置區幾十萬平民,背叛了她父親用生命換來的犁頭,背叛了馬澤帕替羅剎還了大半輩子的債。傳朕旨意——大胤帝國即日起對羅剎帝國宣戰。此戰不設期限,不接受投降,不承認羅剎帝國任何形式的政權存續。羅剎必須滅國——雞犬不留。”
竹廬裡安靜了很久。李心墨的毛筆在軍令冊頁首寫下了“羅剎滅國作戰令”幾個大字,筆鋒蒼勁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木頭上的。寫完後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蘇瑾——“陛下,滅國令一旦下達,大胤遠征軍主力必須從歐洲西線回撤。法蘭西、西班牙、英格蘭和奧斯曼帝國正在英吉利海峽和比斯開灣與西班牙無敵艦隊決戰——如果我軍主力突然從西線撤走,他們可能會認為大胤是在歐洲戰場上臨陣退縮,之前我們在華沙、波茲南、巴黎和倫敦建立的所有貿易站和技術合作網路都可能受到影響。”
“不撤。大胤遠征軍主力繼續在歐洲西線作戰。謝爾蓋的山地步兵旅、卡捷琳娜的永濟土噴塗隊、常秋莎和薇拉的測繪學徒隊全部留在英吉利海峽——讓他們把西班牙無敵艦隊徹底打沉。羅剎由朕親自對付。告訴嶽青巖,烏蘭崗留守部隊不足兩千人,但北境草原上還有一批比銃刺更鋒利的人——常三平。傳令常三平從永濟橋東岸橋頭堡出發,赤腳往西走,每經過一個村子就召集村民拿獵銃。”蘇瑾走到沙盤前,用手指在永濟橋東岸的位置畫了一條線,往西延伸,穿過勒拿河,穿過中西伯利亞高原,穿過烏拉爾山脈,首指聖彼得堡。“朕要他赤腳走遍羅剎全境,把被葉卡捷琳娜拔掉的每一根永濟土界樁都重新立回去。告訴卡佳,她的測繪隊員被羅剎扣押了,但她在土地核定院檔案室裡存的數百萬份界樁座標還在——每一根界樁的編號和座標都沒丟。讓她從雅庫茨克出發往西走,帶著檔案室的座標資料逐村逐戶重新立樁,每立一根就發給農戶一把銃刺。朕要讓葉卡捷琳娜親自嚐嚐她背叛的代價。她父親彼得三世用一生時間替羅剎還債,她在幾個月裡把債重新欠下了——這筆債,朕要羅剎帝國用滅國來償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