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庫茨克北境書院，大寒前五日。
謝爾蓋站在測繪預科班的教室裡，面前坐著聯合測繪隊即將畢業的最後一批學徒——數十名大胤裔和羅剎裔的年輕人，年齡從十西歲到二十歲不等。這是北境書院測繪預科班有史以來最特殊的一屆畢業生：他們在烏拉爾山脈冰川上測過裂隙，在安娜礦山深處探過礦脈，在安置區管道工地上焊過水管，在跨境調水系統泵站上做過地質測繪。他們的手藝不是從書本上學來的——是從凍土、冰川、礦道和管道里摸爬滾打出來的。他們的畢業考核將是大胤測繪司有史以來第一次由大胤和羅剎雙方共同評分——考試成績單上會同時蓋著大胤測繪司的梅花印章和羅剎技術院的鐵砧印章。
“今天是你們在測繪預科班的最後一堂課。畢業後你們中的一半將留在雅庫茨克測繪分司工作，另一半將隨我去羅剎本土——協助羅剎帝國土地核定院完成全境土地重新核定工作。這是葉卡捷琳娜女皇親自向李雲霜將軍請求的援助專案——也是大胤測繪司有史以來第一次向外國派出大規模技術援助隊。你們在羅剎的工作不是施捨，是合作。測繪資料雙方共享，土地核定標準雙方共同制定，你們的畢業考核將由大胤測繪司和羅剎技術院共同評分——成績單上的每一個分數都代表著雙方對你們手藝的共同認可。”謝爾蓋用教鞭在黑板上畫了一幅極簡的烏拉爾山脈剖面圖——山脈東側標註了大胤領土，西側標註了羅剎領土，山脈正中央標註了跨境調水系統泵站的位置。泵站兩側用虛線連線起來，形成一座橫跨山脈的橋，橋的兩端各站著一群正在測繪土地的學徒。“你們在冰川上測裂隙時，韓老鍋的梅花在泵站管道上看著你們。你們在礦山上探礦脈時，伊戈爾廠督的鐵鎬梅花在礦道壁上看著你們。你們在管道工地上焊水管時，卡捷琳娜的焊槍梅花在抗震補償裝置上看著你們。你們畢業後無論走到哪裡——大胤還是羅剎，測繪司還是土地核定院——都要記住一件事：匠人的手藝不分國界。你們的測深竿探出的每一條礦脈、測出的每一片土地，將來都會變成人能活下去的路。這條路不分大胤羅剎——只分生與死。”
學徒中一個扎著金色麻花辮的羅剎裔女孩舉起手——她是謝爾蓋在東疆第一學堂教書時的第一批學生，名叫卡佳，今年十西歲，是安置區管道焊工的女兒，也是卡捷琳娜在學堂裡的同桌。她的腳上穿著一雙靴筒上畫著焊槍梅花的測繪靴——那是卡捷琳娜親手幫她畫的。她用流利的大胤話問——“謝爾蓋老師，我們去羅剎本土測繪土地時，如果遇到貴族阻撓怎麼辦？女皇的土地改革令要他們交出世代佔有的田產——他們不會乖乖配合我們測繪的。”
“你們不需要和他們衝突。你們只需要把測出來的資料如實記錄在案——每一畝土地的實際面積、實際產量、實際歸屬，全部用測深竿和計算公式說話。資料不會說謊。貴族們可以阻撓你們進村，但他們阻撓不了資料。資料到了土地核定院手裡，女皇的詔書就會變成具體的土地重新分配方案——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把刀，切掉貴族多佔的土地，還給失地的農戶。你們手裡的測深竿比任何武器都鋒利——因為它能畫出真相。”
卡佳用力點了點頭，低下頭在筆記本上用炭筆畫了一朵極小的焊槍梅花——花瓣是她自己赤腳的輪廓，花蕊是一把歪歪扭扭的焊槍，焊槍的噴嘴朝下對著土地，意思是測深竿探出真相，焊槍把真相焊在土地上。她畫完後抬起頭看著謝爾蓋——“謝爾蓋老師，我長大了想當土地核定院的測繪官——專門測被貴族隱瞞的土地。卡捷琳娜用焊槍焊水管，我用測深竿測土地。我們倆的手藝加在一起——水管裡流乾淨水，土地裡長公平糧。”
謝爾蓋的獨眼裡閃過一絲極其溫和的光芒。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在烏蘭崗城下撿到第一把大胤海螺銃殘骸時的心情——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只會打仗，只會殺人。現在他站在北境書院的教室裡，看著一個十西歲的羅剎裔女孩在筆記本上畫焊槍梅花，說要測出土地的真相。他自己從士兵變成測繪官，他的學生從焊工的女兒變成土地核定院的未來測繪員。兩代人的手藝都從刀劍變成了測深竿——這條路走了許多年，每一步都刻在凍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