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立春前三日。
葉卡捷琳娜女皇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技術院和土地核定院聯合呈交的第一批土地重新核定試點報告。試點區域選在聖彼得堡近郊的幾個貴族莊園——這些莊園是羅剎帝國最古老的大貴族世襲領地,有些家族的田產己經連續佔有了好幾代人,從未經過任何官方核定,實際面積比他們向朝廷申報的面積多出數倍。技術院的測繪隊用大胤的聽竿法和常三平的測繪手冊逐畝丈量,將每一塊土地的實際面積、實際產量和實際歸屬全部記錄在案。報告的核心資料觸目驚心:幾個試點莊園的實際面積合計比申報面積多出近數萬畝,隱瞞率超過一半。
“陛下,”戈利岑跪在漢白玉臺階下,雙手呈上試點報告,聲音沙啞但極其鄭重,“試點區域的貴族莊園隱瞞土地面積比例驚人。這些被隱瞞的土地在過去的漫長時間裡從未向朝廷繳納過一粒糧食的賦稅——而失地農戶因為沒有土地,只能租種貴族的田產,每年將收成的七成以上交給貴族作為地租。這是羅剎帝國數百年來最大的不公——貴族佔著大半的土地卻不交稅,農戶種著幾畝薄田卻要養活整個帝國。先皇的《改革大綱》裡寫了土地重新核定——但他在位時只來得及在安置區推行,沒能在全境推廣。陛下如果能把這份試點報告在全境鋪開,羅剎帝國的糧食總產量至少能翻一番,國庫賦稅收入能增加數倍,失地農戶能分到屬於自己的土地。”
葉卡捷琳娜將報告逐頁翻看。她的手指在“隱瞞率超過一半”這行字上反覆摩挲著,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極其冷冽的光芒。她看完最後一頁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涅瓦河上正在緩緩融化的冬冰——立春前夜的聖彼得堡己經開始解凍,河面上的冰層在月光下發出細密的斷裂聲,那些斷裂聲像極了土地核定院測繪隊在貴族莊園裡用測深竿探出隱瞞土地時,地界石碑被從泥土裡撬出來時發出的悶響。
“戈利岑,這份試點報告裡的幾個貴族家族——他們在朝堂上都有代表。本宮明天在朝會上宣佈土地改革令全境推廣時,他們一定會群起反對。你替本宮擬一份詔書——反對土地改革令的貴族,一律沒收其全部田產,分配給該田產上的失地農戶。其家族成員削去貴族爵位,流放東疆安置區開荒種田——讓他們親自體驗一下,用改良鐵犁翻耕凍土是什麼滋味。這份詔書不是威脅——是通知。先皇在烏蘭崗城下用數萬騎兵的命換來的教訓——羅剎帝國不能再為了少數貴族的利益犧牲多數平民的命。本宮繼承先皇遺志,不是繼承他的白熊皮椅——是繼承他的犁頭。”
“臣遵旨。”戈利岑雙手撫胸深深叩首。他站起來要退出正殿時猶豫了一下,轉身對葉卡捷琳娜說——“陛下,馬澤帕委員長今天從莊園發來一份口信。他說他的右膝蓋在冬天潮溼天氣裡疼得厲害,不能親自來冬宮參加明天的朝會。但他託安德烈帶了一份他親筆寫的土地改革建議書——他說這份建議書是他這輩子寫的最後一份技術檔案,希望能對陛下的土地改革令有所幫助。”
葉卡捷琳娜接過建議書逐頁翻看。馬澤帕的字跡比以前更加緩慢顫抖——他的右手在手術後也出現了輕微的神經損傷後遺症,握筆時手指會不受控制地抖動。但每一個字仍然寫得極用力,每一段分析都附了詳細的資料和案例。建議書的核心建議只有一條:在土地核定院完成全境土地重新核定後,參照大胤雅庫茨克都護府的經驗,設立羅剎帝國農技推廣司,從安置區抽調有經驗的老農戶和技術院的農技官,逐村逐戶教分到土地的農戶如何使用改良鐵犁、如何種植改良麥種、如何利用水利設施灌溉農田。
“先皇當年在安置區犯過一個錯誤——他以為把土地分給農戶就完事了。後來發現,農戶分到土地但沒有改良農具和水利設施,畝產反而比在貴族莊園裡當農奴時還低——因為貴族莊園雖然剝削得狠,但至少莊主會統一組織修水渠、買鐵犁。農戶單幹,什麼都沒有。後來安置區透過技術院免費發放改良鐵犁、跨境調水系統提供灌溉用水、學堂培養農技推廣員,才真正讓分到土地的農戶實現了糧食自給。這個教訓必須推廣到全境——土地核定只是第一步,後續的農技推廣才是讓改革真正落地的關鍵。馬澤帕敬上。”
葉卡捷琳娜將建議書放在白熊皮椅扶手上,用手指在馬澤帕顫抖的字跡上輕輕摩挲著。她忽然對戈利岑說——“戈利岑,馬澤帕委員長的右膝蓋在疼。本宮知道他為什麼疼——那是在烏蘭崗暴風雪中翻越狼居胥山時凍出來的舊傷。先皇在烏蘭崗城下發動了一場錯誤的戰爭,馬澤帕在那場戰爭中留下了大半輩子的傷痛。但他沒有用這些傷痛去報復——他用這些傷痛教會了自己怎麼造犁頭、修管道、寫土地改革建議書。先皇在臨終前對本宮說過一句話——‘朕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不是打贏了哪場仗,是在烏蘭崗城下輸掉之後沒有繼續用騎兵送死,而是選擇了學習大胤的匠人體系。’馬澤帕就是先皇這句話最完整的註解。告訴馬澤帕——他的土地改革建議書本宮逐字讀完了。本宮明天在朝會上頒佈的土地改革令,將完全採納他的建議:土地核定後立即啟動農技推廣,不讓一個分到土地的農戶因為不會用鐵犁而歉收。這是本宮對他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