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庫茨克都護府，小寒後第八日。
李雲霜站在都護府衙門正堂裡，手裡握著葉卡捷琳娜女皇的親筆信逐行閱讀。她今天沒有穿輕甲，只穿了一身深藍色的棉布常服，問罪劍掛在腰間沒有出鞘——劍柄上繫著的那兩條哈達己經有些褪色了，白色的那條在多年的北境風雪中磨得起了毛邊，紅色的那條顏色也從鮮豔的赤紅變成了沉穩的暗紅。她身旁站著卡普斯京——雅庫茨克都護府名譽參事兼北境書院羅剎語教習，如今己是兩鬢斑白的老者，但握教鞭的手仍然穩如當年在城牆上握指揮刀時一樣。
“李將軍，”卡普斯京用流利的大胤話開口，他在這幾年裡每天都在北境書院用大胤話教羅剎裔學徒羅剎語，現在說大胤話己經沒有任何口音，“葉卡捷琳娜女皇這封信的措辭極其誠懇——她自稱‘安置區自治委員會名譽委員’，而不是‘羅剎帝國女皇’。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外交姿態：她用安置區的平民身份來請求大胤的幫助，而不是用羅剎帝國皇帝的身份來命令大胤。這意味著她在土地改革這件事上，願意把自己放在和安置區平民同等的地位——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她是安置區幾十萬平民中的一員。這種姿態在馬澤帕委員長身上也經常看到——先皇彼得三世臨終前也是這樣的姿態。羅剎帝國在烏蘭崗戰敗後經歷了兩代人的痛苦轉型，從傲慢到謙卑，從刀劍到犁頭——現在終於學會怎麼好好說話了。”
李雲霜將信放在案上，走到窗前望著烏拉爾山脈的方向。小寒後的北境草原被厚厚的白雪覆蓋，烏蘭崗城牆上那面北辰五星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烏蘭崗亂石灘上指揮伏擊戰時，她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羅剎帝國的女皇會用“懇請”兩個字向大胤請求幫助。那時候羅剎是敵人——現在羅剎變成了一個在學習大胤的路上艱難前行的同行者。
“卡普斯京教習，本將決定同意葉卡捷琳娜女皇的請求。從雅庫茨克測繪分司抽調數十名測繪官和農技官，由謝爾蓋帶隊——他是中西伯利亞高原上第一個羅剎裔測繪學徒，如今己經是正式測繪官了。他對羅剎本土的地理和語言都熟悉，最適合擔任這支技術援助隊的隊長。另外——從北境書院測繪預科班抽調幾十名即將畢業的學徒隨隊實習，其中一半是羅剎裔學徒，一半是大胤裔學徒。讓他們在羅剎本土的實際測繪工作中完成畢業實習——沒有什麼比真正的土地核定工作更能鍛鍊一個測繪學徒的手藝了。這份公文由你親自起草，用大胤文和羅剎文雙語書寫，發給葉卡捷琳娜女皇和安置區自治委員會。告訴他們——大胤的測繪官不是去施捨的，是去合作的。測繪資料由雙方共享，土地核定標準由雙方共同制定，測繪學徒的畢業考核由雙方共同評分。”
卡普斯京雙手接過公文草稿逐頁翻看。他的手指在“雙方共同評分”這行字上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李雲霜——“李將軍，讓羅剎技術院參與大胤測繪學徒的畢業考核——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先例。大胤測繪司的學徒歷來只由測繪司自己的資深測繪官考核，從不允許外國機構參與評分。您這個決定可能會在博多港引起爭議。”
“爭議就爭議。蘇瑾在竹廬裡說過一句話——‘手藝不分國界，考核也不分國界。’這批學徒是聯合測繪隊的成員——他們在烏拉爾山脈冰川上和羅剎技術院的學徒一起測過裂隙，在安娜礦山上和羅剎裔礦工一起探過礦脈，在安置區管道工地上和羅剎裔焊工一起焊過水管。他們畢業後要去的地方不只是大胤的測繪司——還有羅剎的土地核定院、安置區的水利工程隊、中西伯利亞高原的礦山地質組。他們的手藝是雙方共同培養的，憑什麼考核只能由大胤單方面評分？以後聯合測繪隊的學徒畢業考核全部由大胤測繪司和羅剎技術院共同評分——這是制度，不是特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