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西線，華沙城牆根，立夏後第十二日。
卡捷琳娜蹲在華沙城牆根下一座被聯軍炮火削掉半邊的舊掩體旁，手裡握著那把她用了多年的焊槍改造型永濟土噴塗槍。這把噴槍是她在安置區排水系統擴建工程中自己設計的——槍身用安娜礦山最新一批隕鐵合金管材焊接，噴嘴用磁鐵尾礦永濟土精密鑄造，噴出的永濟土漿料在接觸空氣的瞬間就能凝固成型，凝固後的抗壓強度是老版永濟土的兩倍以上。這是她第一次把噴槍用在戰場上——在安置區她用它噴過無數根排水管的抗震補償裝置介面，噴過安置區學堂新校舍的防凍外牆，噴過烏拉爾泵站管道保溫層上的微裂隙修補塗層。現在她在華沙城牆根下用它噴塗永濟土防炮掩體，身後是幾十名從安置區緊急調來的焊工和管道工——都是她父親彼得·卡普斯京在安置區管道維修隊裡帶出來的徒弟，所有人的工作服上都焊著一朵極小的焊槍梅花。
“卡捷琳娜師傅，”一個年輕焊工蹲在她旁邊，手裡捧著一罐剛從安娜礦山運來的速凝永濟土漿料。罐身上印著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的鐵鎬梅花標記和一行小字——“安娜礦山速凝永濟土，配方編號老鍋礦3-7-21，韓老鍋於永濟橋橋墩防滲工程首次驗證。此配方之永濟土在接觸空氣後即可凝固成型，抗壓強度為老版永濟土兩倍以上。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伊戈爾廠督監製。”年輕焊工用手指著罐身上的配方編號，聲音在聯軍炮火試射的轟鳴中顯得有些發顫但極其興奮，“韓爺爺在永濟橋上試出來的老配方——我們搬到華沙城牆根下用，一樣好使！”
“老鍋礦的配方沒有新舊之分——只有用途之分。你韓爺爺當年在永濟橋上發現這個配比時，腦子裡想的不是造武器，是讓橋墩在水下不滲水。後來安娜在礦道深處發現了同樣的稀土配比，伊戈爾爺爺用高爐燒出了第一批次產永濟土，馬澤帕爺爺用它造了安置區的供暖管道。現在我蹲在華沙城牆下用它噴防炮掩體——配方還是同一個配方，用的人一代換一代，用的地方從橋墩換到了城牆。”卡捷琳娜扣動噴槍扳機，灰白色的永濟土漿料從噴嘴中高速噴出，在舊掩體的殘壁上瞬間凝固成型。凝固後的永濟土表面泛起一層極薄的釉質光澤，在晨曦下反射出溫潤的銀白色光暈。她在噴塗完第一座掩體的最後一層加固塗層後，從工具袋裡掏出焊槍在掩體內壁上焊下了一朵極小的焊槍梅花，梅花的花瓣是她自己赤腳的輪廓，花蕊是一把焊槍和一柄噴槍交叉在一起——那是她在安置區發明永濟土噴塗裝置後設計的新梅花樣式，焊槍代表管道焊接，噴槍代表永濟土噴塗，兩把槍交叉在一起代表她的手藝己經從單純的管道焊接擴充套件到了永濟土應用的全領域。
“卡捷琳娜師傅，”戈利岑拄著柺杖從城牆上走下來。他的獨眼裡佈滿了血絲——這五天裡他幾乎沒合過眼，不是在城牆上盯著聯軍陣列的推進節奏，就是在指揮炮兵校準加農炮的射擊諸元。他用獨眼掃了一遍城牆根下那一排嶄新的永濟土防炮掩體，掩體表面光滑如鏡，看不到任何接縫或裂縫，和原來那些被聯軍炮火削得千瘡百孔的舊青磚掩體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老夫在華沙城牆上站了幾十年，修過無數次掩體——用青磚修，用碎石填，用沙袋堆，從來沒有一種材料能像永濟土這樣噴上去就能凝固成型。韓老鍋的手藝不應該叫‘老鍋礦’——應該叫‘老鍋牆’。這堵牆擋不住波蘭人的騎兵，但能擋住他們的加農炮。騎兵衝不上城牆，加農炮炸不塌永濟土掩體——華沙就能撐到援軍到達。”
“戈利岑爺爺，永濟土不是無敵的。它怕一樣東西——集中鑿擊。永濟土的抗壓強度雖然高，但它的抗衝擊韌性不如隕鐵合金。如果聯軍炮兵用穿甲彈集中轟擊同一個點，持續轟擊超過一定次數，永濟土掩體會從轟擊點開始產生微裂紋，裂紋會在後續轟擊中逐漸擴充套件最終導致區域性坍塌。”卡捷琳娜將噴槍收入工具袋，用手指在永濟土掩體表面畫了一張極簡的應力分佈圖，“所以掩體的外壁不能是平的——必須是弧形的。弧形外壁能把穿甲彈的衝擊力沿著弧面分散到掩體的整個支撐結構上，分散後的單位面積衝擊力只有平壁的幾分之一。我在安置區給排水管抗震補償裝置做應力測試時發現了這個規律——今天把它搬到華沙城牆上用。這就叫手藝不分戰場和工地——在工地上測出來的資料，在戰場上一樣能救命。”
戈利岑蹲下來用手指沿著卡捷琳娜畫的弧形應力分佈圖慢慢描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烏蘭崗戰場上被霰彈炮的彈片削掉過一截指尖，觸覺己經不太靈敏了，但他仍然能感覺到弧形線條的流暢和精準。他描完後站起來對卡捷琳娜說——“卡捷琳娜師傅，你今年十九歲。你在安置區修了無數條排水管，在華沙修了近百座防炮掩體。你的手己經握了多年焊槍——從九歲焊第一條抗震補償裝置開始，你噴過的永濟土能繞華沙城牆好幾圈。戰後你願不願意留在羅剎技術院？老夫以羅剎帝國軍機大臣的身份推薦你擔任技術院永濟土應用司首任司正——不是造武器，是教羅剎全境的工匠怎麼用永濟土修橋、鋪路、加固礦道、建造防凍民居。”
“戈利岑爺爺，謝謝您。但我不能留在羅剎——我的下一個專案在安娜礦山。安娜姐姐在礦道深處發現了一條新的暗河支流，那條支流穿過礦山主礦體和安娜礦山西號礦脈之間——如果不修管道把暗河水引到礦道排水系統裡，支流滲透會導致礦道深處發生區域性塌方。我需要用永濟土噴槍在暗河支流上方噴一條防水襯砌——這和噴防炮掩體用的是同一把槍、同一種材料，只不過在華沙噴的是擋炮彈的牆，在安娜礦山噴的是擋暗河的頂。等華沙的掩體全部噴完我就回高原——安娜礦山的暗河不等人，就像華沙的炮彈不等人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