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烏拉爾山脈以西最偏遠省份，立冬後第十五日。
卡佳赤腳站在一片被霜雪覆蓋的麥茬地中央，腳趾摳著被凍得堅硬的永濟土界樁基座。這是羅剎全境土地重新核定第二階段最後一批待核定村莊中的最後一個——位於烏拉爾山脈西側支脈深處的一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獵戶村落，不通水路，不通管道，連馴鹿車都只能勉強透過山口的碎石路。格里高利的商隊在大雪封山前把最後一批永濟土界樁送到了這裡，但測繪隊還沒來得及進山測繪，暴風雪就來了。今天是她在這片凍土上獨立測繪的最後一天——明年開春後她將被調回聖彼得堡土地核定院總部擔任測繪技術總教官，負責培訓羅剎全境各省新招募的測繪學徒。
她手裡握著那根刻著卡捷琳娜幫她焊的焊槍梅花的測深竿，竿身上的磨損痕跡己經多到數不清了——每一道痕跡都是一片土地的記憶。她將測深竿插入腳下最後一片待核定土地的凍土層中，閉上眼睛用耳朵和手掌同時聽竿。竿柄傳來的震動清晰而穩定——這片土地下方是均勻的腐殖土層，厚度超過數尺，土質鬆軟肥沃，天然適合種植黑麥。她逐段測繪完這片村莊的全部土地後，在防水紙上寫下最後一行資料。
“該村共有農戶數十戶，總核定土地面積數百畝。其中貴族原申報面積百餘畝，實測面積近三百畝，隱瞞田產面積巨大。按女皇土地改革令，隱瞞部分全部分配給本村失地農戶，每戶按人口均分。本村土地核定工作至此全部完成。測繪官卡佳·彼得羅夫娜，立冬後第十五日。”
她從工具袋裡掏出最後一根永濟土界樁。界樁的六稜柱面上己經提前刻好了卡捷琳娜設計的焊槍梅花和安娜礦山“老鍋礦”永濟土配方編號——這是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界樁專用生產線生產的最後一批界樁樣品，磁鐵尾礦粉末的稀土配比恰好是韓老鍋在永濟橋上首次發現永濟土配方時的原始資料。她蹲下來將界樁插入腳下的凍土中，樁身深入凍土層下方數尺深的基岩中，然後將永濟土和魚鰾膠混合漿料灌注在界樁根部。漿料在極寒中迅速凝固，表面泛起一層極薄的釉質光澤。
她刻完最後一刀後放下刻刀，站起來望著這片被永濟土界樁圍起來的麥茬地。夕陽將霜雪染成了金紅色，每一根界樁上的土地梅花在暮色中泛著極淡的刻痕反光。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黑水城碼頭邊，常三平用赤腳踩在冰水裡教她聽竿法時說過的話——“測繪官的手藝是在最危險的地方練出來的。”當時她只是一個連聽竿法基礎都掌握不好的學徒，在碼頭邊的冰水裡站了大半天也分不清暗河和基岩的震動頻率。現在多年過去，她自己的腳底板己經有了好幾道凍瘡疤痕，她親手測繪的土地遍佈羅剎全境數十個省份，她立下的永濟土界樁數量之多連她自己都數不清。
“卡佳測繪官，”老獵人拄著獵槍站在田埂上，臉上被山裡的風霜磨得粗糙發黑，但獨眼裡的光芒極其明亮。他用粗糙的手指從懷裡掏出一隻用馴鹿角雕刻的小型界樁模型遞給卡佳——“老夫在這個村子裡活了六十多年，給羅剎皇帝交過皮子稅，給邊防軍帶過山路，給貴族老爺們趕過馴鹿。從來沒有人問過老夫想不想要自己的地。你們大胤人和羅剎人一起組隊來山裡量地、打樁、發種子——老夫不知道你們叫什麼名字，只知道你們是‘赤腳走路的測繪隊’。這馴鹿角界樁是老夫自己刻的——照著你們立的永濟土界樁模樣刻的。你們走了以後，界樁要是被風雪吹倒了，老夫就自己拿這根鹿角照著原樣補一根。”
卡佳雙手接過馴鹿角界樁。鹿角上的刻痕粗糙但極其用力，界樁的六稜柱面雖然比例不太對——稜角刻歪了，六個面的寬度也不均勻——但每一面都刻著對應的標識：東面刻著老獵人全家的姓氏和人口數，西面刻著“赤腳測繪隊”幾個歪歪扭扭的大胤文，南面刻著土地面積和西至座標，北面刻著女皇土地改革令編號（老獵人不識字，那一行是照著他自己的土地證上的數字一筆一劃描下來的），上斜面刻著改良麥種發放登記號，下斜面刻著一朵極粗糙的梅花——花瓣是獵靴印，花蕊是一杆獵槍和一竿測深竿交叉在一起。
“伊萬老爹，你這根鹿角界樁和我的永濟土界樁一樣標準——六面都有標識，下斜面有梅花。你不用照著我的界樁補——你這根己經是標準的土地核定院界樁了。以後不管風雪吹倒多少根永濟土界樁，只要山裡有獵人會用鹿角刻界樁，公平就不會被埋沒。我不會留在這裡——但你的鹿角界樁會留在每一根被風雪吹倒的永濟土界樁旁邊，告訴後人：這片土地是被‘赤腳走路的測繪隊’用聽竿法公平丈量過的，後來又被一個羅剎老獵人用鹿角重新刻了一遍。”
老獵人接過鹿角界樁，獨眼裡湧出了極其清澈的淚光。他蹲下來將鹿角界樁插在永濟土界樁旁邊，兩根界樁並排立在凍土中——一根是安娜礦山的磁鐵尾礦燒製的永濟土，泛著灰白色的釉質光澤；一根是馴鹿角手工雕刻的骨質，泛著象牙色的溫潤光澤。他用粗糙的手掌在兩根界樁的根部各拍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對卡佳說——“老夫的孫子今年八歲，在山下的學堂裡讀你們編的測繪課本。他說他長大了也要當測繪官——赤腳踩遍羅剎所有的山，把被貴族藏起來的土地全部測出來分給窮人。老夫問他為什麼，他說課本上有一朵赤腳梅花，花瓣是一個小女孩的腳印。他指著那個腳印說——爺爺，這個腳印的主人叫卡佳，她和爺爺一樣是從深山老林裡走出來的羅剎人。她能赤腳走遍羅剎全境測土地，我也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