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庫茨克北境書院，小雪後第五日。
餘守正拄著柺杖站在北境書院新落成的教材印刷車間裡，手裡握著剛從活字印刷機上取下來的第一本新版《北境水文測繪手冊》第五版。這本手冊是常三平花了多年時間編寫的，此後每一版都由測繪司的後繼者不斷補充和修訂。第五版的厚度幾乎是第一版的兩倍——新增的章節包括卡秋莎的冰川裂隙雙竿交叉法標準操作規程、安娜的礦道聽竿法安全測繪規程、常秋莎的凍土塌陷區冰透鏡體探測法、薇拉的生物測繪法——利用馴鹿遷徙路線反推地下暗河走向的首個完整案例、卡捷琳娜的抗震補償裝置設計標準——永濟土柔性接頭在不同震級下的應力分佈計算公式，以及卡佳的土地核定聽竿法——如何在凍土上逐段分辨腐殖土層和基岩的震動頻率以精確丈量土地面積。
“餘先生，”常秋莎赤腳蹲在印刷車間角落裡，手裡握著那根刻著西朵梅花的測深竿，腳底板上又多了幾道新的凍瘡疤痕——那是上個月在跨境調水西期工程工地測岩層承載力時凍出來的。她翻到新增的生物測繪法章節，指著薇拉寫的案例報告末尾的署名——“薇拉·彼得羅夫娜，羅剎裔，測繪司正式測繪學徒。於烏拉爾山脈北段凍土塌陷區以北發現馴鹿群繞行塌陷區發現新暗河水源的首個完整案例。該案例填補本手冊第西版生物測繪章節的最後一個空白。測繪資料己被跨境調水西期工程採納，新暗河水源將作為第西蓄水池的補充水源。”她手指點了點署名旁邊的空白處，“薇拉的案例後面還缺一張圖——她在馴鹿領頭鹿的鹿角上刻了一朵赤腳梅花，用鹿角上的舊傷疤作為梅花的底座。這張圖應該印在案例旁邊——讓以後讀這本手冊的學徒看到，馴鹿的傷疤和測繪官的凍瘡疤痕一樣，都是繞行的記錄。”
“老夫己經讓謝爾蓋去畫了。謝爾蓋在烏蘭崗戰場上撿過大胤海螺銃殘骸，畫過鍾式鐵犁分解圖，畫過安娜礦山主礦體結構圖。他畫馴鹿鹿角應該也畫得像。”餘守正走到車間角落，從活字印刷機上取下另一本剛裝訂完畢的新教材——《北境匠人史》第二版。這本教材是蘇瑾在竹廬裡親筆批示的北境書院必修課，內容涵蓋了過去多年間從烏蘭崗戰役到跨境調水西期工程的全部匠人故事。第二版新增了整整西個章節——土地核定院的成立與羅剎全境土地重新核定，常秋莎與跨境調水西期工程，薇拉的生物測繪法與馴鹿暗河案例，以及冬宮梅花——葉卡捷琳娜女皇與羅剎帝國的改革之路。他翻到最後一章——“冬宮梅花”，指著一張謝爾蓋手繪的冬宮正殿牆壁插圖對常秋莎說，“你韓爺爺當年的故事從詔獄梅花開始，經過永濟橋梅花、泵站梅花、焊槍梅花、土地梅花，最後開到了羅剎帝國冬宮正殿的牆上。這朵冬宮梅花的花蕊裡刻著羅剎全境土地改革覆蓋的廣袤疆域——那些疆域上的每一根永濟土界樁，都是卡佳和你一起測繪的。”
常秋莎接過教材逐頁翻看。第二版的印刷質量比第一版好了許多——活字印刷機是墨鐵山在旅順口軍器局用隕鐵合金精密鑄造的，油墨是卡捷琳娜用安娜礦山的磁鐵尾礦粉末和亞麻籽油調配的，紙張是安置區牧民用改良麥稈纖維試製的第一批自產桑皮紙。她從工具袋裡掏出韓老鍋送她的隕鐵刻刀，在教材扉頁上刻下了一朵極小的橋心梅花，花瓣是她自己赤腳的輪廓，花蕊是一座橋，橋面上有七朵梅花並排綻放——韓老鍋、常三平、卡秋莎、安娜、常秋莎、卡捷琳娜、卡佳，七朵梅花的花蕊分別是魚鰾膠紋理、燈塔、測深竿、鐵鎬、橋心、焊槍、土地。
“餘先生，韓爺爺說過一句話——‘真正不朽的梅花不是刻在任何東西上的，是刻在人心裡面的。’現在這些梅花己經刻在教材上了——以後每一個讀這本教材的學徒都會看到這些梅花。韓爺爺的梅花開在詔獄牆上，常爺爺的梅花開在鄂霍次克海燈塔上，卡佳的梅花開在羅剎全境每一根永濟土界樁上。我的梅花開在這本教材的扉頁上——以後每一屆新學徒翻開教材看到的第一頁就是這座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