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春分後第三日。
墨封坐在高原分廠新擴建的第三座高爐旁，膝蓋上放著他用了大半輩子的工具袋。他今年己經年過七旬，花白的頭髮被高原上的風雪吹得紛紛揚揚，臉上被大半輩子的爐火烤出了無數道細密的皺紋。他退休後從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搬到了伊戈爾幫他收拾的鐵匠鋪裡，每天坐在爐火前用隕鐵合金邊角料打一些小型的管道接頭和界樁模具——他說這些模具是給土地核定院用的，卡佳在羅剎全境立的每一根永濟土界樁，模具都是他親手打的。
“墨師父，”伊戈爾拄著鐵鎬從安娜礦山方向趕來，手裡捧著一塊剛從礦道深處新礦脈上敲下來的磁鐵礦石標本，獨眼裡閃爍著極其興奮的光芒，“安娜在礦山深處發現了一條新礦脈——礦石的稀土含量比‘老鍋礦’還高了近一倍！老夫用錘子敲開礦石表面，裡面全是純度極高的磁鐵礦——斷面上的金屬光澤像鏡子一樣能照出人影！這種礦石如果用來煉永濟土，保溫層的微膨脹係數可能比原版配方還要精準——能完全匹配地震裂隙帶的錯動幅度，不需要任何人工干預！”
墨封接過礦石標本放在鐵砧上，用鐵錘輕輕敲了一下。礦石發出的回聲極其清脆悠長，斷口處的金屬光澤在爐火映照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斑——那是高純度稀土元素特有的光學現象，他在旅順口軍器局打了幾十年鐵，從來沒見過這種彩虹光澤的磁鐵礦石。他用滿是老繭的手指在礦石斷口上輕輕摩挲著，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伊戈爾廠督，你說這種礦石的稀土含量比‘老鍋礦’還高了近一倍。韓老鍋當年在永濟橋上發現原版永濟土配方時用的就是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第一座高爐的稀土尾礦——那時候我們所有人都把稀土尾礦當廢渣扔在礦渣堆裡，只有韓老鍋看出尾礦粉末在高溫下和魚鰾膠會發生微膨脹反應。現在安娜在礦山深處找到了比老鍋礦稀土含量更高的新礦脈——這不是偶然。這是韓老鍋的梅花在往下紮根。他在永濟橋上刻那朵梅花時，花蕊裡就己經埋下了這顆種子——等了幾十年，種子在安娜手裡發芽了。”
“墨師父，這條新礦脈還沒取名字。安娜想在礦洞口刻一朵鐵鎬梅花——但她讓我來問問您，這條礦脈叫什麼名字合適。她說老鍋礦是韓老鍋發現原版永濟土配方的礦脈，這條新礦脈的稀土含量比老鍋礦還高，應該叫‘新鍋礦’。但安娜說韓爺爺才是唯一的鍋——這條礦脈不能叫新鍋礦。”
墨封將礦石標本放在鐵砧上用鐵錘輕輕敲打著，爐火映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他用沙啞的聲音說——“叫‘老鍋礦二號’。不是新鍋礦——是韓老鍋的礦脈往下延伸了數千丈之後長出來的新分支。韓老鍋當年在詔獄裡畫梅花時淨蓮寺老僧跟他說過——你心裡的刺變成花瓣的那一天，就是你真正自由的那一天。後來他在永濟橋上刻梅花時刺變成了花瓣。現在這條新礦脈是老鍋礦的花瓣往下紮根長出來的新梅樹。一號是根，二號是幹，以後還會有三號、西號——老鍋礦的梅花會一首往下紮根，扎到地心深處。每一層礦脈都是韓老鍋的梅花在地下長出的新枝——根在永濟橋上，枝葉在安娜的礦山深處。”
伊戈爾的獨眼裡湧出了極其清澈的淚光。他雙手接過礦石標本用粗糙的手指在斷口的彩虹光澤上輕輕摩挲著，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墨師父，老夫這就去告訴安娜——這條礦脈叫‘老鍋礦二號’。礦洞口的第一朵鐵鎬梅花由安娜親手刻，梅花的底座用老鍋礦二號的礦石做——礦石表面的彩虹光澤就是梅花的花瓣底色。以後高原分廠的每一批永濟土包裝箱上都要印兩種礦脈的編號——老鍋礦一號和老鍋礦二號，兩種礦石配比不同，用途也不同。一號原版配方用在管道保溫層上，二號高稀土配方用在地震裂隙帶的抗震補償裝置上。”
墨封點了下頭，重新拿起鐵錘在鐵砧上敲打著新一批永濟土界樁模具。錘擊聲在高原分廠的高爐轟鳴中清晰有力，和多年前旅順口軍器局船塢裡的鐵錘聲一模一樣。他敲了幾下後停下來從工具袋裡掏出當年韓老鍋託林夢瑤轉交的那枚魚鰾膠雕像——那個蹲在鐵砧前揮錘子的鐵匠側影。
“韓老鍋，你的梅花又往下紮根了。你當年在鬼吼溝礦洞裡用火山灰和魚鰾膠做試驗時，從來沒想過高原分廠會有老鍋礦二號。現在安娜在礦山深處找到了比你當年用的稀土尾礦純度高一倍的礦石——你的手藝沒有斷，它在地底下長出了新的礦脈。等卡秋莎的孫女長大以後帶著她的測繪隊進山探礦時，可能還會發現老鍋礦三號、西號、五號——你的梅花會一首往下紮根，扎到地心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