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爾山脈西側支脈，伊萬的獵戶村落，清明後第十五日。
伊萬拄著獵槍站在自家麥田邊，獨眼望著田裡那些正在拔節的第六代改良麥苗。麥苗的葉片比驚蟄時寬了將近一倍，葉面上的蠟質保護層在穀雨前的晨露中泛著極淡的銀灰色光澤。田埂上的水渠裡溫泉水緩緩流淌——那是卡佳幫他探出的那條地下溫泉暗河，透過竹管馴鹿皮保溫層引到麥田邊，水溫常年恆定，冬天不凍，夏天不涸。
“伊萬老爹！”村裡的年輕獵戶米哈伊爾從山口方向跑過來，手裡捧著一隻用馴鹿角新削的界樁，臉上滿是興奮，“卡佳測繪官託商隊從聖彼得堡發來了你的土地證！上面蓋著女皇陛下的國璽和土地核定院的梅花印章！她還給你寫了一封信——是用大胤文寫的，我讓我家小子念給我聽，他說信上寫著‘伊萬老爹的竹管馴鹿皮保溫層方案己被常秋莎測繪師採納用於地震裂隙帶管道保溫最佳化設計，特此致謝’！”
伊萬接過土地證，粗糙的手指在證書上那兩個鮮紅的印章上反覆摩挲著。他不識字，但他認得印章上的圖案——羅剎帝國的雙頭鷹和大胤的梅花並排蓋在同一張紙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卡佳送給他的那根永濟土界樁的微縮模型——那是卡佳臨走前用最後一點永濟土漿料幫他澆鑄的，六稜柱面上刻著他全家的姓氏和人口數，下斜面刻著一朵極小的土地梅花。
“米哈伊爾，你說卡佳測繪官現在在哪裡？”
“聽商隊的人說她回聖彼得堡土地核定院總部了——女皇陛下要她當測繪技術總教官，負責培訓羅剎全境各省新招募的測繪學徒。她今年才十五歲，己經是羅剎帝國最有經驗的土地核定測繪官了——她親手測過的土地遍佈羅剎全境幾十個省份。”
伊萬將土地證摺好放入懷中，拄著獵槍走到麥田邊那根永濟土界樁前。界樁旁插著他在整個冬天裡削的數十根鹿角界樁——每一根鹿角界樁上都刻著這一年的收成、人口和麥苗長勢。最老的那根鹿角己經在日曬雨淋中開始泛黃，最新的那根還是昨天剛削的，鹿角表面還殘留著獵刀切削時的刀痕毛邊。
“老夫今年六十多歲了，這輩子給羅剎官府交了不計其數的皮子稅，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拿到自己的土地證。卡佳那小丫頭用竿子聽了幾息時間就幫老夫找到了地下溫泉水脈——她那雙赤腳踩過的凍土，比老夫這雙獵靴踩了大半輩子的山路還多。米哈伊爾，你剛才說你兒子能讀大胤文了——他在哪個學堂讀書？”
“在山下新開的土地學堂！格里高利老爹親自教的——他今年七十幾了，走路都拄柺杖，但他說只要還有一個獵戶不會用鐵犁耕凍土，他就不退休。我家小子在學堂裡學了種麥子、修水渠、認界樁——他昨天還用炭筆在自家地裡的永濟土界樁上描了一朵土地梅花，描得歪歪扭扭的，但他描完後說長大了要當測繪官，像卡佳姐姐那樣赤腳走遍羅剎所有的山。”
伊萬的獨眼裡湧出了極其清澈的淚光。他用粗糙的手指在最新一根鹿角界樁上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胤文數字——那是卡佳教他寫的“全家年收成”，數字雖然歪斜，但每一筆都極用力。刻完後他將鹿角界樁插入永濟土界樁旁邊，拄著獵槍轉身往村裡走去——“米哈伊爾，你幫老夫寫封信給卡佳測繪官。老夫不識字，你替老夫寫——就說山裡的麥苗長勢極好，你幫老夫探出的溫泉暗河冬天沒凍，竹管馴鹿皮保溫層完好無損。老夫在自家地裡的永濟土界樁旁邊插了好幾十根鹿角界樁，每一根鹿角上都刻了今年的收成和人口。老夫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那天在山口上給你們測繪隊帶路。”
米哈伊爾從懷裡掏出炭筆和一張用麥稈纖維試製的桑皮紙——那是土地學堂自己造的紙，紙面有些粗糙但韌性極好。他趴在伊萬家的木桌上開始寫信，寫到一半時抬起頭問——“伊萬老爹，卡佳測繪官現在在聖彼得堡，這封信要跑上千里路才能送到她手裡。你確定要寫嗎？”
“寫。老夫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給人寫信。以前沒人值得老夫寫——羅剎官府的老爺們不配，貴族莊園的管家們更不配。卡佳小丫頭值得老夫寫——她用竿子幫老夫探出了祖祖輩輩渴了大半輩子的溫泉水，用永濟土界樁幫老夫守住了祖祖輩輩種了大半輩子的地。老夫的鹿角界樁立在她立的永濟土界樁旁邊，風雪吹倒了永濟土，鹿角會替它站著——就像山裡的獵戶替城裡的測繪官守著這片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