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東疆安置區，小滿後第三日。
彼得·卡普斯京坐在安置區焊工隊臨時搭建的慶功帳篷裡，面前擺著一隻用永濟土燒製的大酒杯，杯身上歪歪扭扭地刻著一朵焊槍梅花——那是卡捷琳娜在狼牙口伏擊戰結束後用焊槍幫他焊的，說這隻杯子以後就是他的專屬酒杯，每次喝酒都能想起自己在狼牙口和她並肩作戰的場景。他今年西十五歲，在安置區管道維修隊幹了好些年的焊工，從勒拿河以西撤退時他還是個只會用老式焊槍焊接鐵管的年輕學徒，如今他己經能用卡捷琳娜發明的永濟土噴塗槍在各種複雜地形下快速修補管道和掩體。他在狼牙口伏擊戰中負責在爆破後用速凝永濟土封堵爆破口，防止暗河水持續流失影響安置區春耕——這個任務看似不起眼，但如果沒有他及時封堵爆破口，暗河水會一首噴湧下去，導致安置區春耕期間的灌溉水壓大幅下降。
“彼得師傅，”卡捷琳娜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同樣的一隻永濟土酒杯，杯身上焊著她自己設計的新梅花——花瓣是赤腳輪廓，花蕊是焊槍和噴槍交叉在一起。她的臉上沾著狼牙口伏擊戰後殘留的永濟土漿料和暗河水漬，麻花辮被山谷裡的水柱噴溼了還沒幹透，但她的眼睛亮得驚人，“戈利岑伯爵從華沙發來急報，聯軍在狼牙口折損了一支翼騎兵先鋒隊後暫停了對安置區邊境的所有迂迴進攻。他們的指揮官終於發現了——安置區的邊境不是可以隨意穿插的平原，是佈滿了天然陷阱和永濟土封堵牆的迷宮。馬澤帕爺爺說這場伏擊戰是安置區民兵和羅剎邊防軍第一次聯合作戰取得完勝，要給你記頭功。”
“給我記頭功？卡捷琳娜，你爹只是封了幾個爆破口，你放的可是淹了整個山谷的水——那水柱噴出來的時候你爹趴在崖壁上差點被水花濺下去。”彼得咧嘴一笑露出被焊花燙得有些發黃的牙齒，端起永濟土酒杯和女兒碰了一下。酒是安置區牧民用改良麥種釀的第一批黑麥酒，口感醇厚但度數不高，喝起來像液體的黑麵包。他在狼牙口用速凝永濟土封第一個爆破口時，暗河水柱的衝擊力把他整個人衝得在崖壁上滑了好幾尺，後背撞在石灰岩上擦掉了一大塊皮。但他封完最後一個爆破口後對女兒說了一句讓卡捷琳娜記到現在的話——“你爹這輩子沒打過仗，只會焊水管。但今天你爹知道了——水管也能當武器。不是殺人的武器，是救人的武器。你把暗河水噴出去不是為了淹死那些騎兵，是為了讓他們知難而退。他們退了，安置區的管道就不用擔心被馬蹄踏斷了。”
“彼得老弟說得對。”帳篷簾子被掀開，格里高利拄著柺杖走了進來。他今年七十好幾了，臉上的皺紋被安置區的風雪磨得像老樹皮一樣粗糙，但拄柺杖的手仍然穩如當年在永濟橋上牽著小卡秋莎的手時一樣。他身後跟著伊戈爾——老礦工如今己經很少親自下礦了，安娜礦山的日常事務全交給了安娜和她丈夫尼古拉·尼古拉耶夫，但他每個月仍然堅持去礦山巡查一次，說只要還能拄著鐵鎬走路就坐不住。“老子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場仗。羅剎人打羅剎人，羅剎人打波蘭人，波蘭人打瑞典人，大胤人打羅剎人——每一場仗都是殺人。但今天老子聽說狼牙口的仗是用暗河水打的——水不殺人，水只把人衝倒，讓他們滾回去。這是老子這輩子第一次聽說用水打勝仗的。彼得，你和你女兒發明了世上最乾淨的武器，不是刀劍，不是銃炮——是暗河水。”
帳篷裡響起了低沉的附和聲和永濟土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角落裡蹲著謝苗，他正在用鐵錘敲打一批從狼牙口戰場上回收的波蘭翼騎兵斷裂騎槍——這些騎槍的槍桿是用喀爾巴阡山北麓的鐵松木做的，質地堅韌，回收後可以改造成安置區管道支架。他身旁是劉小柱——劉小柱正用磨刀石磨著父親留下的那把銃刺，刺身上的防偽紋在火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銀白色光澤。他把磨好的銃刺插回腰間，端起永濟土酒杯走到彼得面前。
“彼得師傅，”劉小柱的聲音沙啞但極其鄭重，“我父親劉鐵柱在烏蘭崗戰役暴風雪中戰死了。他陣亡前最後一發銃彈打穿了一名羅剎騎兵的胸甲。他這輩子殺過羅剎人——但他也敬過羅剎人。他在烏蘭崗城牆上跟嶽青巖說過一句話——‘馬澤帕是值得尊敬的對手，他在亂石灘上不殺降兵。’後來我父親陣亡了，他留下的銃刺傳到我手裡。今天我在狼牙口用的就是這把銃刺，我打的不是羅剎人——是波蘭人。打完仗之後我蹲在崖壁上用我父親的豁口茶杯給對面的山脊敬了一杯茶——那邊站著卡捷琳娜和你，你們是羅剎人，也是我並肩作戰的戰友。”
彼得站起來雙手接過劉小柱手中的豁口茶杯。杯口那個多年前留下的豁口在安置區慶功宴的篝火映照下泛著極淡的鏽紅色光澤——那是時間在粗陶上留下的印記，和烏蘭崗城牆上那些被銃彈和炮彈磨得光滑的青磚一模一樣。他用粗糙的拇指在豁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端起永濟土酒杯給茶杯倒滿黑麥酒——“劉小柱，你父親這把銃刺當年捅穿的是羅剎騎兵的胸甲。他留下的豁口茶杯今天喝的是羅剎人釀的黑麥酒。你剛才在崖壁上敬他的茶，他應該收到了。”
劉小柱眼眶微微泛紅。他端起永濟土酒杯對著彼得和格里高利各敬了一下，然後仰頭一飲而盡。篝火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那張臉和他父親劉鐵柱在烏蘭崗城牆上的遺像有幾分相似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