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正殿,芒種前夜。
卡佳站在葉卡捷琳娜女皇面前,雙手呈上羅剎全境土地重新核定第二階段最後一批測繪報告。她今年十九歲,赤腳踩在冬宮正殿的漢白玉地板上,腳底板的凍瘡疤痕在穹頂吊燈的燭火映照下清晰可見。她身後擺著一排剛從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運來的永濟土界樁樣品——這些界樁是安娜礦山界樁專用生產線的最新產品,樁身六稜柱面上刻著不同省份的土地核定標識,每一面的字元都清晰端正,下斜面刻著她的土地梅花。
“陛下,羅剎全境土地重新核定第二階段己全部完成。至此,羅剎帝國烏拉爾山脈以西所有省份的土地全部經過聽竿法重新丈量,被貴族隱瞞的田產總計近百萬畝,己按陛下土地改革令全部分配給失地農戶。每一畝分出去的土地邊界上都立著一根永濟土界樁——界樁總數超過十萬根。每一根都是安置區焊工隊和測繪隊聯合測繪、聯合打樁、聯合刻字的成果。一根界樁就是一個不再捱餓的家庭。”
葉卡捷琳娜從白熊皮椅上站起來,走到那排界樁樣品前逐根仔細端詳。界樁的六稜柱面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灰白色釉質光澤——那是安娜礦山原產永濟土特有的色澤,和永濟橋泵站管道保溫層上的梅花是同一種材料。她用手指輕輕撫過界樁下斜面那朵極小的土地梅花,花瓣是卡佳赤腳的輪廓,花蕊是一片被分成均等份的土地。她撫了很久,久到正殿裡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聲,然後站起來轉身看著卡佳。
“卡佳·彼得羅夫娜,你今年十九歲。你和你的測繪隊赤腳走遍了羅剎全境,用聽竿法把被貴族藏了大半輩子的土地全部測出來分給了窮人。你立下的界樁超過了十萬根,這些界樁上的土地梅花都是你親手刻的——每一朵都刻得和這根樣品一樣深。你是土地核定院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正式測繪官,也是羅剎帝國史上測繪面積最大、立樁數量最多的測繪官。朕己簽署過無數份封賞詔書,但從未簽署過一份封給測繪官的詔書。今天朕要籤一份——封你為羅剎帝國土地核定院首任測繪總監,統管全國各省土地核定分院的測繪技術標準。另外,朕命人將你立下的第一根界樁從試點區域搬到了冬宮正殿——就放在先皇的《改革大綱》石碑旁邊。先皇在石碑上刻著土地改革、農技推廣和學堂建設——你在界樁上刻著土地梅花。石碑和界樁並排放在一起,告訴朕的子孫後代:改革的道理刻在石頭上,改革的成果立在土地上。”
卡佳跪下雙手接過詔書,赤腳的腳底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凍瘡疤痕在漢白玉地板上印下極淡的水漬。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沒有哭。她站起來走到那根從試點區域搬來的舊界樁前——那是她多年前第一次獨立測繪時立下的第一根界樁,樁身上的字跡有些己經模糊了,但下斜面那朵極小的土地梅花仍然清晰如新。她用手指在梅花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轉身對葉卡捷琳娜女皇說——“陛下,這根界樁是多年前在聖彼得堡近郊一座貴族莊園裡立下的。那個莊園的老貴族當時拿著棍棒想趕測繪隊出村——後來安德烈伯爵帶著近衛軍強制執行了土地改革令。去年冬天格里高利爺爺的商隊經過那個村子,發現分到土地的農戶用改良麥種種出了畝產極高的黑麥。他們用第一年豐收的黑麥磨成麵粉烤了一個巨大的黑麵包送給格里高利爺爺,麵包上用蜂蜜畫了一朵梅花——那朵梅花和我刻在界樁上的土地梅花一模一樣。”
正殿裡沉默了片刻。葉卡捷琳娜走到先皇《改革大綱》石碑前,用手掌在石碑上那些蒼勁有力的字跡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轉身對所有大臣說——“各位愛卿都聽到了嗎?一個老貴族拿著棍棒想趕測繪隊出村,結果現在分到土地的農戶用黑麥麵包在餐桌上畫了測繪官的土地梅花。這就是先皇說的‘犁頭比刀劍更重’——刀劍只能讓人怕你,犁頭能讓人吃飽飯,吃飽飯的人才有心思在麵包上畫梅花。戈利岑伯爵,朕命你將卡佳測繪總監剛才講的故事寫入羅剎帝國官修國史——不是寫入《帝王本紀》,是寫入《食貨志》。讓後人知道,羅剎帝國的土地改革不是在冬宮裡用鵝毛筆簽出來的,是赤腳測繪官用聽竿法在凍土上一寸一寸踩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