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東疆安置區自治委員會,芒種後第五日。
馬澤帕拄著柺杖坐在自治委員會辦公室的窗前,面前攤著一份剛寫好的退休申請。窗外是安置區中央廣場上那棵用落葉松枝和馴鹿角拼成的老聖誕樹——這棵樹自從多年前彼得三世去世後就沒再撤過,安置區平民說它是福樹,每年冬至都會在樹上掛新的永濟土裝飾。今年樹上掛的是卡佳的永濟土界樁微縮模型、卡捷琳娜的焊槍梅花拓片和薇拉的馴鹿鹿角赤腳梅花雕刻。
他的字跡比以前更加緩慢顫抖了——左肩舊傷在手術後雖然恢復了活動能力,但右膝蓋的舊傷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嚴重,軍醫說這是多年前在暴風雪中翻越狼居胥山時凍出來的老毛病,無法根治,只能靠保暖和減少行走來緩解。他用顫抖的炭筆在退休申請上寫了最後一行字——“末將馬澤帕,哥薩克騎兵出身,烏蘭崗之敗將,軍器院之創始人,技術院之首任總督辦,安置區自治委員會之首任委員長。服役數十載,從彎刀到風箱,從風箱到鐵犁,從鐵犁到自治條例。今舊傷復發,右膝不能久行,特申請辭去安置區自治委員長及技術院總督辦之職。推薦安德烈·沃爾孔斯基接任自治委員長,推薦卡捷琳娜·彼得羅娃接任技術院總督辦。此二人一為老夫之副手多年,深諳自治條例之精神;一為安置區最年輕之永濟土應用專家,其手藝己遠超老夫當年在軍器院拉風箱時之水平。安置區幾十萬平民交給他們,老夫放心。馬澤帕敬上。”
“委員長,您真的要退休?”安德烈站在他身後,雙手捧著剛收到的這份退休申請,臉色難看得像被霜打了的麥苗。他在自治委員會給馬澤帕當了多年副手,從勒拿河以西撤退時的焦土政策善後工作一首幹到現在,早己習慣了每天早晨推開辦公室門看到馬澤帕拄著柺杖坐在窗前批閱安置區各村呈交的灌溉管道維修申請和麥種發放登記表。他無法想象沒有馬澤帕的自治委員會會是什麼樣子。
“安德烈,老夫明年就七十了。烏蘭崗戰場上挨的霰彈炮傷、暴風雪中翻山時凍出的膝傷、軍器院裡拉風箱拉出來的肩傷——三道舊傷加起來,己經讓老夫連從辦公室走到安置區一號泵站都困難了。這些年你一首站在老夫身後替老夫處理了無數份緊急公文和工程審批,安置區幾十萬平民的溫飽你比老夫更清楚怎麼保障。卡捷琳娜的手藝你服不服?狼牙口她用暗河水衝散了波蘭翼騎兵先鋒隊,華沙她用永濟土噴槍加固了好幾十座防炮掩體,安娜礦山的礦道深處她用抗震補償裝置穩定了暗河支流。她的年紀雖然比你小得多,但她的本事己經超過當年在軍器院裡拉風箱的你我太多了。技術院應該交給能繼續往前走的人——老夫的手藝停在了鐵犁上,卡捷琳娜的手藝還在往前跑。”
“委員長,卡捷琳娜能接任總督辦末將不反對。但自治委員長這個位置太重了——安置區幾十萬人每天喝的每一口水都是從一號泵站的管道里流過來的。大胤蘇瑾、女皇陛下、戈利岑伯爵、謝爾蓋教習——所有人都盯著這張椅子。”安德烈低頭看著馬澤帕那隻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的右手——今天馬澤帕的右手比昨天抖得更厲害了,炭筆在退休申請上簽字的筆跡有幾處明顯的頓挫。
“老夫把安置區交給你們,不是讓你們替老夫守著——是替幾十萬平民守著。自治委員長的椅子不是權力的象徵,是責任的代名詞。老夫坐在上面這些年,從來沒有命令過任何人做任何事——只是每天批閱維修申請和發放登記表。你安德烈也能做到,卡捷琳娜也能做到,以後接你們班的人也能做到。老夫在烏蘭崗城下被大胤俘虜時,蘇瑾對老夫說過一句話——‘手藝不分國界。’當時老夫不信,以為那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嘲諷。後來老夫在軍器院裡反覆失敗、反覆重來,在安置區試驗田裡看著麥苗一茬一茬往上長,在永濟橋上看著羅剎裔和大胤裔的學童一起赤腳踩在橋面鋼板上測水深——老夫才慢慢信了。現在這份申請的最後一行籤的是馬澤帕的名字——但這個名字旁邊站著幾十萬個安置區平民的名字,他們的名字不簽在紙上,簽在老夫守了大半輩子的自治條例上。”
安德烈雙手接過退休申請,沉默了很久。窗外廣場上那棵老聖誕樹上的永濟土裝飾在微風中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的叮噹聲——那是卡佳的界樁微縮模型和卡捷琳娜的焊槍梅花拓片在風中互相觸碰的聲音。他忽然對馬澤帕說了句這些年來一首想說卻從未開口的話——“委員長,末將這輩子跟過兩個上司。一個是先皇彼得三世——他在烏蘭崗城下發動了一場錯誤的戰爭,輸了。後來他在冬宮裡學會了造犁頭,又贏了。另一個是您——您在烏蘭崗城下也輸了,但您用大半輩子的時間證明了一件事:輸掉戰爭的人也能贏得和平。先皇贏得了幾十萬平民的命,您贏得了這些平民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