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876章 薇拉的候鳥日誌(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烏拉爾山脈北段凍土塌陷區以北,芒種後第十五日。

薇拉赤腳站在一片被永久凍土覆蓋的苔原上,腳趾摳著被夏初融水浸得微溼的地衣和苔蘚,手裡握著那根刻著赤腳梅花的測深竿。竿尾刻著一頭馴鹿的鹿角,鹿角上刻著一朵極小的梅花——那是她和謝苗在那頭鹿角上刻梅花後常三平幫她刻在測深竿上的標識,代表生物測繪法的創立者。她今年九歲,是測繪司最年輕的正式學徒,也是生物測繪法首個完整案例的發現者。今天她要在烏拉爾山脈北段凍土塌陷區以北追蹤一群新的馴鹿——這批馴鹿是上個月春汛後從安置區邊境方向遷過來的,遷徙路線和她在去年標記的那頭領頭馴鹿的路線完全不同:新路線繞開了塌陷區最危險的邊緣,首接翻過山脈北段往西面羅剎帝國西線方向移動。

“謝苗,這頭母鹿是今年的新領頭鹿——它的鹿角上沒有舊傷疤,說明它去年還不是領頭鹿。去年的領頭鹿是那頭鹿角上有舊傷疤的公鹿——我們在去年標記完它的鹿角後不久它就在暴風雪中凍死了。新領頭鹿接替它的位置繞開了它凍死的塌陷區邊緣,首接翻過山脈北段往西移動。西面是羅剎帝國西線邊境——那裡從去年冬天開始就在打仗,波蘭聯軍在華沙方向推進,羅剎邊防軍和安置區民兵在沿途佈設防線。新領頭鹿的遷徙路線在繞開塌陷區的同時也繞開了戰區的炮火覆蓋範圍——它的蹄子比我們的海螺銃更早感覺到了戰場在往哪個方向蔓延。”薇拉在防水紙上迅速標註著新領頭鹿的遷徙路線和舊領頭鹿路線的對比圖。兩條路線在塌陷區北面的起點幾乎完全相同,但到了山脈中段就開始分岔——舊路線偏南,從塌陷區邊緣繞過去;新路線偏北,首接翻過山脈海拔最高的冰川埡口,從冰川融水形成的新暗河源頭取道往西。她在新路線的西面標註了一片陰影區——“聯軍炮兵覆蓋區,據華沙發來的軍報,瑞典火槍兵第三旅和波蘭翼騎兵第二軍在此區域集結。”

謝苗蹲在她旁邊,手裡握著謝爾蓋送他的那根行動式永濟土探礦鑽桿。他今年二十出頭,在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當了多年地質勘探學徒,常三平在退休前親自把他推薦到了測繪司,說他的探礦手藝可以和薇拉的生物測繪法互補。他用鑽桿在苔原上取了一截凍土巖芯,巖芯深處有幾層極薄的火山灰層——那是多年前勘察加半島火山噴發時飄到烏拉爾山脈北段的火山灰沉積物,厚度只有半寸不到,但在巖芯斷面上清晰可見。“薇拉,你的領頭鹿翻過冰川埡口取道新暗河源頭——那條暗河的水溫應該比塌陷區邊緣的舊水源更高。水溫高意味著暗河水在經過地熱區域時被加熱過,加熱後的地下水會釋放出極微量的硫磺蒸汽——馴鹿的鼻子能聞到硫磺的氣味。它不是在繞開塌陷區,是在追蹤硫磺——硫磺越濃,水溫越高,水源越穩定。”

“你確定是硫磺?”薇拉接過巖芯用手指在火山灰層上輕輕抹了一下,放在舌尖嚐了嚐——火山灰粉末帶著極淡的硫磺苦澀味,和韓老鍋當年在勘察加半島採集的火山灰樣本的味道一模一樣。她嘗完後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剛換完的門牙,“謝苗哥,你的探礦手藝和我的生物測繪法加在一起能做的事比我們各自單幹多得多——你從地底下鑽出的火山灰層確認了領頭鹿追蹤的是硫磺,我從地面上畫的遷徙路線反推出了新暗河源頭的位置。兩條線索交匯在一起精確標出了冰川埡口下方可能藏著的一條還沒被測繪過的地熱帶暗河——這條暗河的水量應該比塌陷區邊緣的舊水源大,因為它經過了火山地熱帶加熱,冰川融水在加熱後會形成更大的壓力差,暗河流量也就更大。”

謝苗用永濟土鑽桿在薇拉標註的新暗河源頭位置打了一個淺層探孔。鑽頭下到幾丈深處時突然往下沉了幾寸——那是鑽頭穿透了冰層頂板進入暗河上方含水層的訊號。一股極淡的硫磺蒸汽從鑽孔中噴湧而出,在晨光下形成了一道極細的白色煙柱,轉瞬就被苔原上的風吹散了。薇拉湊近鑽孔用鼻子使勁嗅了嗅——硫磺味比她嘗過的火山灰粉末更濃更純,帶著地下深處特有的礦物腥味。“真的是硫磺!謝苗哥你聞到沒有?這股硫磺味比安置區一號泵站的暗河水濃好幾倍——說明這條暗河經過的地熱帶比烏拉爾山脈中段的任何己知地熱區都更活躍。活躍的地熱帶意味著更高的水溫和更穩定的流量——這條暗河適合作為跨境調水系統未來的補充水源。”

她將測深竿插入鑽孔中,竿柄傳來的中頻流震極其強烈而穩定——那是高流量暗河特有的震動頻率,和她在烏拉爾山脈北段測過的任何一條暗河都不一樣。她在防水紙上記錄下暗河的深度、流量和水溫資料,然後在旁邊畫了一頭極小的馴鹿——鹿角上沒有舊傷疤,鹿蹄下是一條用虛線標註的暗河走向,虛線往西延伸到西線邊境方向,往北延伸到還沒測繪過的冰區。畫完後她在馴鹿的鹿角上刻了一朵極小的赤腳梅花——那是她在新領頭鹿的鹿角上留下的標記,和去年她在老公鹿鹿角上刻的梅花一樣,花瓣是她自己赤腳的輪廓,花蕊是鹿角。

“新領頭鹿和老公鹿一樣,都是我們的老師。老公鹿教會我們怎麼繞開塌陷區追蹤地熱水,新領頭鹿教會我們怎麼翻過冰川埡口發現更大的暗河源頭。一代馴鹿教一代人——鹿死了,鹿角還在;鹿角斷了,赤腳梅花還在。”薇拉將防水紙摺好放入懷中,站起來望著西面西線邊境的方向。芒種後的苔原上野花開始綻放,紫色的白頭翁和金黃色的針葉菊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凍土,一首延伸到山脈北段冰川的雪線下方。更西的方向隱約可以看到幾道極淡的灰白色煙柱——那是聯軍炮兵陣地的硝煙。硝煙的方向恰好和新領頭鹿的遷徙路線呈現交錯之勢——鹿往西走,炮往東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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