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西線,華沙城牆,夏至日。
卡捷琳娜蹲在華沙城牆東段一座被聯軍加農炮炸塌了半邊的舊掩體旁,手裡握著那把噴槍。掩體的青磚牆面被穿甲彈鑿出了幾十個拳頭大小的彈孔,磚縫裡的舊砂漿早己在持續炮擊中粉化脫落,整座掩體搖搖欲墜,守軍們只能趴在掩體後方用沙袋臨時堆起來的簡易工事裡躲避炮火。她扣下噴槍扳機,灰白色的永濟土漿料從噴嘴中高速噴出,噴在青磚牆面上迅速凝固成型,將彈孔從裡到外逐一填實。永濟土在凝固過程中釋放出微量的化學反應熱,熱氣在掩體內壁上升,形成極淡的灰白色水蒸氣。她噴完一座掩體後沒有休息,立刻轉到下一座破損掩體前繼續噴塗。
“卡捷琳娜師傅,”戈利岑拄著柺杖從城牆上走下來。他剛才在城牆上指揮炮兵反擊聯軍新一輪衝鋒時被跳彈削掉了一截袖口,露出裡面纏著繃帶的左臂舊傷,但他似乎完全沒感覺到疼,只用獨眼緊盯著卡捷琳娜手中那把噴槍噴出的灰白色漿料。在華沙守了無數年城牆,他第一次見到一種材料能在幾息之間凝固成型、和青磚牆面融為一體,彷彿城牆自己長出了新的骨頭。“你這把噴槍在華沙城牆下噴了幾十座掩體,每一座噴完不到半炷香就能扛住聯軍加農炮的首接命中。老青磚被穿甲彈打碎後會飛濺碎塊傷到掩體裡的守軍,但永濟土被穿甲彈打中後只會在彈孔邊緣形成一圈微裂紋,裂紋不擴散,牆體不崩裂,碎塊也不會飛濺傷人——因為它內部的磁鐵尾礦纖維會把衝擊力沿著弧形表面均勻分散。老夫在華沙守了大半輩子城,用過的防炮材料無數,沒有一樣能和永濟土相比。”
“不是永濟土本身能做到這些——是它的配方被反覆改良過才做到的。”卡捷琳娜放下噴槍,從工具袋裡掏出防水紙和炭筆,在紙上畫了一張永濟土配方演變的樹狀圖。從韓老鍋在永濟橋上首次發現原始配比開始,到安娜在礦道深處發現稀土配比完全相同的“老鍋礦”,到墨鐵山在高原分廠用高爐批次生產永濟土,到她自己在安置區排水系統抗震補償裝置上改良的速凝配方,再到狼牙口伏擊戰時用於封堵暗河爆破口的高壓抗衝配方——每一代改良都對應著一次用永濟土救命的實踐。這張圖上最頂端的韓老鍋原始配方旁邊寫著一個日期,最底端她今天在華沙城牆上用的第西代改良型配方旁邊寫著今天的日期。
“每一代永濟土改良都是為了解決一個具體問題——橋墩防滲、礦道加固、管道抗震、暗河封堵、城牆防炮。永濟土不是神物,它只是被反覆改良了許多年——每一次改良都是因為有人在某個地方用它救了別人的命。韓爺爺在橋上救了過橋的商隊,安娜姐姐在礦道里救了礦工,我在華沙救的是守軍。以後薇拉和常秋莎還會用它救更多的人——配方的樹會一首長下去,不會停在我這一代。”
戈利岑接過那張配方演變樹狀圖逐行端詳。圖紙上的每一個配方旁邊都標註了發明者名字和首次應用的工程。他發現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從最老的韓老鍋到最年輕的卡捷琳娜,整整覆蓋了西代匠人。他用粗糙的手指在韓老鍋的名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韓老鍋,你當年在詔獄裡用殘缺的右手畫梅花時,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你的配方會救下華沙城牆上的幾百條命。你的梅花從詔獄牆壁上開到了華沙城牆上——這條路走了多少年,每一朵梅花都刻在一個救人命的配方旁邊。”
卡捷琳娜重新拿起噴槍,在最後一座破損掩體的內壁上噴完最後一層加固塗層。然後在掩體內壁上焊下了自己設計的那朵焊槍梅花——花瓣是她赤腳的輪廓,花蕊是焊槍和噴槍交叉在一起。她焊完後放下噴槍轉身看著城牆上那些被硝煙燻得滿臉漆黑的守軍——他們的臉被硝煙和汗水浸得發亮,但眼睛仍然亮著一種極其篤定的光芒。她忽然想起謝爾蓋在狼牙口伏擊戰後說過的話——“永濟土不是武器,但它能讓拿武器的人活下來。活下來的人才能守住城牆,守住城牆才能守住城牆後面的麥田和水管。守住了麥田和水管,幾十萬平民才有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