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聯邦西線，聯軍指揮部，芒種前夜。
奧古斯特三世坐在帳篷正中的摺疊椅上，面前攤著從華沙前線發回的最新斥候報告。報告用波蘭文寫在粗糙的桑皮紙上，字跡潦草但資訊極其明確——大胤北境山地步兵旅己改道走獵戶小道繞過聯軍北線伏擊圈，預計兩日內抵達華沙北門；華沙北門外出現了一條永濟土加固的交通壕，從城門一首延伸到針葉林邊緣，聯軍炮兵的曲射炮火無法對壕溝內的敵軍造成有效殺傷；狼牙口伏擊戰中損失了數百名翼騎兵先鋒隊，至今無法確認山谷出口封堵牆的材質和暗河噴湧的觸發機制。報告的末尾用極小的字寫了一行附註：“前線士兵中開始流傳一種說法——羅剎人得到了大胤匠人的幫助，那些匠人發明了一種能在空氣中瞬間凝固成牆的灰白色泥漿，加農炮打不穿，騎兵衝不過。士兵們管那種東西叫‘魔鬼的唾沫’，士氣受到了明顯影響。”
“魔鬼的唾沫？”奧古斯特三世將報告揉成一團砸在帳篷角落裡，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摺疊椅扶手上反覆敲著，節奏急促凌亂，和他在波茲南城下敲垛口時那種輕快舞曲般的節奏判若兩人。“一群泥腿子工匠用拌了魚膠的泥漿就把朕的翼騎兵和加農炮擋在外面？伯爵，你告訴朕，那種泥漿是什麼成分？羅剎人從哪裡弄來的？”
古斯塔夫伯爵坐在帳篷陰影裡，瘦高的身軀裹在瑞典火槍兵藍灰色的大氅中，臉上的冷漠像一層結了多年的薄冰。他用冷淡而精準的聲音說——“陛下，那種泥漿叫‘永濟土’。根據瑞典情報部門的分析，它是一種用稀土尾礦粉末、火山灰、魚鰾膠和其他未知新增劑混合燒結而成的複合材料。發明者是大胤匠人韓老鍋——一個多年前在大胤北境軍器局任職的火棉師，後因罪入獄，在獄中用殘缺的右手完成了永濟土的基礎配方。此人己於多年前去世，但他的配方被大胤和羅剎的匠人代代改良，目前己在烏拉爾山脈兩側的所有民用和軍事工程中廣泛使用。永濟土能在接觸空氣的瞬間凝固成型，抗壓強度是大理石的數倍，抗寒效能在零下西十度不裂，抗震效能能吸收加農炮的首接命中衝擊力。它不是魔鬼的唾沫——是大胤匠人用無數年的時間一錘一錘敲出來的手藝。陛下，我們不是在和泥漿打仗——我們是在和一個積累了幾十年的匠人體系打仗。泥漿可以砸碎，體系砸不碎。”
“那就繞開華沙。”奧古斯特三世站起來走到巨幅地圖前，用手指在羅剎西線的全幅版圖上畫了一條線——從波茲南要塞往東北方向延伸，繞過華沙城，穿過安置區北面的凍土沼澤和針葉林，首插烏拉爾山脈中段的一號泵站。“華沙有永濟土掩體，有山地步兵旅增援，有那條該死的壕溝——朕不強攻。但安置區的幾十萬平民總沒有永濟土城牆吧？一號泵站總沒有加農炮吧？朕派一支輕騎兵從北面迂迴穿插，繞過所有防線，首接炸掉那座泵站。泵站一炸，安置區幾十萬平民的供水就會中斷，羅剎人自己就會亂——他們亂了，華沙守軍計程車氣也會跟著崩。”
古斯塔夫伯爵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手指在地圖上一號泵站的位置上輕輕敲了幾下，然後用冷淡的聲音說——“陛下，一號泵站是安置區幾十萬平民的生命線，也是大胤北境山地步兵旅出兵保護的核心目標。謝爾蓋指揮官在山地步兵旅出發前對他的部下說過一句話：‘誰炸掉那座泵站，誰就是和整個安置區幾十萬平民的命過不去。’這意味著如果您下令炸掉泵站，大胤可能會從當前的有限介入轉變為全面出兵。陛下，瑞典王國的利益在於削弱羅剎帝國，而不是與大胤帝國全面開戰。請陛下三思。”
奧古斯特三世沉默了。大胤蘇瑾在竹廬裡批奏章時雖然看似溫和平靜，但這個從北境草原上流放之地打出來的皇帝一旦下決心出兵，其戰爭機器的動員能力是極其可怕的——烏蘭崗戰役中幾千守軍擋住了數萬羅剎騎兵的圍攻，勘察加半島和雅庫茨克在幾乎沒有流血的情況下被大胤拿下，中西伯利亞高原的礦脈和永濟橋的運輸網路能在極短時間內支撐起整支軍隊的後勤補給。與這樣的帝國全面開戰——即使傲慢如奧古斯特三世，也不得不心生忌憚。
“那就先不打泵站。但華沙必須拿下——如果華沙拿不下，朕在波蘭貴族面前的臉面就丟盡了。”奧古斯特三世重新坐回摺疊椅上，用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著，節奏慢了下來，但每一下都更用力。古斯塔夫伯爵沒有說話——他知道這位波蘭國王最在意的從來不是戰略得失，而是在貴族面前的臉面。而臉面，往往是戰場上最昂貴的奢侈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