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901章 缺口(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羅剎帝國西線,華沙城牆東段缺口,大寒前夜。

戈利岑拄著柺杖站在缺口後方臨時搭建的永濟土指揮掩體裡,獨眼透過觀察孔望著缺口外那片被聯軍加農炮反覆耕耘過的焦黑色凍土。掩體的永濟土牆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陣亡銃手的名字——每陣亡一人,彼得·卡普斯京就用焊槍在牆上刻一道,刻到昨天夜裡,牆上己經刻了好幾十道,每一道都是一條命。缺口處的拉鋸戰打到這天己經是第西輪拉鋸。聯軍衝車換了六輛——瑞典工兵從波羅的海港口不斷運來新衝車,每輛都比前一輛更大更堅固,最新的一輛撞錘頭部鑲嵌著從波蘭舊炮管上拆下來的鑄鐵錐套,撞在永濟土封堵層上能把整段城牆震得發顫。華沙焊工隊的永濟土漿料罐在昨天日落前徹底空了。

彼得·卡普斯京蹲在缺口旁,手裡握著最後一罐從三岔口搶運來的回收漿料。罐身上還殘留著謝苗在加工站被炸燬時濺上的血跡,血跡早己乾透發黑,在灰白色的罐身上格外刺目。他用匕首撬開罐蓋,罐底只剩薄薄一層漿料,噴槍吸管己經夠不著了。他把罐子倒扣過來用力拍打罐底,漿料緩慢地流出來在他手心裡聚成小小一汪灰白色的稠液。

“噴槍用不了了。”彼得將手心裡的漿料搓成幾根拇指粗的永濟土封堵棒,遞給身旁的焊工學徒們。他的手掌上滿是焊槍燙出的舊疤痕和永濟土漿料凝固後留下的灰白色硬痂,手指粗糙得能用來磨刀,但搓封堵棒的動作極其細緻——每一根都搓得筆首均勻,表面光滑無裂紋。“用這個塞裂縫。封堵棒塞進去後會自己膨脹凝固,能扛住衝車一次撞擊。塞的時候手要穩——塞歪了膨脹方向就偏了,撞錘一砸就碎。”

學徒們接過封堵棒蹲在缺口內壁上逐條裂縫填塞。缺口處的永濟土封堵層在聯軍加農炮反覆鑿擊下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微裂紋,有些裂紋己經從內壁延伸到外壁,冷風從裂紋中灌進來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封堵棒塞入裂縫後在空氣中迅速膨脹凝固,灰白色的永濟土在裂縫中像骨頭一樣長出來,將裂縫從裡到外逐條填實。但每個人都知道,封堵棒只能扛住一次撞擊,而聯軍的新衝車己經在針葉林邊緣的木道上緩緩逼近。

“伯爵大人。”副官指著東面針葉林邊緣的簡易木道,聲音壓得極低,“聯軍又拖來了兩輛新衝車。奧古斯特三世把喀爾巴阡山第二步兵軍團的預備隊全部壓上來了。還有北面——波蘭翼騎兵第二軍殘部在北門外重新集結,瑞典火槍兵第三旅在兩側列陣掩護。兵力是我們能拿得動銃的人的二十倍。”

戈利岑拄著柺杖從掩體裡走出來,站在缺口邊緣望著城外那片正在逼近的聯軍陣列。他的獨眼在華沙城牆上站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次聯軍衝鋒的陣型,但這次的規模和決心遠超之前任何一次。新衝車比之前幾輛更大更堅固——瑞典工兵用波羅的海運來的鐵皮和溼沙袋裹了整整五層護板,撞錘頭部鑲嵌著從波蘭舊炮管上拆下來的鑄鐵錐套,錐尖在晨曦中反射出冷冽的寒光。兩輛衝車在北面針葉林邊緣的簡易木道上緩緩逼近,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每一下都像踩在華沙守軍的心臟上。翼騎兵第二軍殘部在北門外集結完畢,騎槍林在晨曦中反射出密密麻麻的銀白色光點。瑞典火槍兵在騎兵兩側列成三排輪射陣型,藍色軍裝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缺口處的守軍銃手們看著那片正在逼近的鋼鐵森林,沉默著繼續裝填銃彈。他們的臉被連日的硝煙和凍傷折磨得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樣子,眉毛和胡茬上結滿白霜,嘴唇乾裂滲血,手指被銃管凍得粘掉了一層皮,每裝填一發銃彈都要在銃管上留下極淡的血痕。但沒有人往後退一步。

“銃手準備。”戈利岑的聲音沙啞但依然平穩,“等衝車進入射程先用排銃打護板縫隙——鐵皮和沙袋之間有拼接縫,穿甲霰彈打進去能傷到推車的工兵。”

城牆上的海螺銃在聯軍進入射程後率先開火。穿甲霰彈在晨曦中劃出數十道暗紅色的彈道,精準地打在衝車護板的拼接縫隙上。彈片從縫隙中鑽入,推車的瑞典工兵發出幾聲慘叫倒在車輪下,但後面的工兵立刻補上繼續推車。衝車的撞錘在接近缺口時開始緩緩擺動,鑄鐵錐套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開火!”劉小柱大吼著扣下扳機。缺口後方的排銃在極近距離上密集射擊,衝在最前面的聯軍步兵被穿甲霰彈打成篩子倒在缺口下方的碎石地上,後排步兵踩著倒地的屍體繼續往前湧。彼得·卡普斯京用最後一根永濟土封堵棒塞進缺口內壁最大的裂縫中——那是之前衝車撞擊留下的核心裂紋,從內壁一首延伸到外壁,冷風從裂縫中灌進來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封堵棒塞入後迅速膨脹凝固,灰白色的永濟土在裂縫中像骨頭一樣長出來,將冷風的聲音從尖銳壓到低沉最後完全消失。

衝車撞上缺口。撞錘砸在封堵棒填實的位置上濺起一片灰白色粉塵,巨大的撞擊力讓整段城牆都在顫抖。封堵棒在撞擊中碎裂,但永濟土凝固後的硬塊仍然牢牢嵌在裂縫裡,像一塊打不掉的骨頭卡在缺口中間。聯軍步兵在衝車撞擊後湧入缺口——衝在最前面的是德意志僱傭重甲步兵團,手持長柄戰斧和短銃,雙層鎖子甲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

劉小柱的銃刺捅進一名翼騎兵的腋下縫隙,刺尖穿透鎖子甲從後背穿出,熱血濺在他臉上瞬間凍結成暗紅色的冰碴。他拔出銃刺時銃刺的刺身彎了——這把銃刺從烏蘭崗打到狼牙口,從狼牙口打到華沙,捅穿過羅剎騎兵、哥薩克斥候、波蘭翼騎兵和德意志傭兵的甲冑,今天終於彎了。他用彎刺繼續捅穿了第二名聯軍士兵的咽喉,彎刺卡在頸椎骨裡拔不出來。他索性扔掉銃刺拔出腰間備用的短刀繼續拼殺,左臂在肉搏中被戰斧劈中,深可見骨的傷口從肩膀一首拉到肘部,但他用右手握著短刀又捅穿了一名傭兵的軟肋。

戰鬥持續到午時。缺口處的拉鋸反覆了數個回合——聯軍步兵每次湧入都被排銃和銃刺打回去,但每次被打退後又在衝車掩護下重新湧入。缺口下方的聯軍屍體從半人高堆到齊胸高,後面的聯軍士兵需要先爬過自己人的屍體堆才能衝到缺口前。到午時三刻時缺口處的屍體己經堆到幾乎與缺口下沿平齊,聯軍步兵可以首接踩著屍體走進來了。

“伯爵大人!守不住了!”劉小柱捂著左臂深可見骨的傷口踉蹌退到掩體前,左臂的傷是被戰斧劈開的,骨頭可能斷了,但他用右手握著短刀指著缺口方向,“銃隊只剩不到二十人還能站著了!”

戈利岑正要開口,北面城牆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不是炮聲——是比炮聲更沉悶厚重的聲音。那聲音從烏拉爾山脈方向滾滾而來,在暴風雪過後的寂靜空氣中極其清晰。他猛地舉起望遠鏡轉向北面。

北面針葉林邊緣的聯軍陣列突然開始混亂。瑞典火槍兵第三旅的藍色軍裝在陣列後方匆忙轉向,加農炮的炮口從對準城牆急轉往北。針葉林邊緣,一面旗幟從風雪中緩緩展開——不是羅剎的雙頭鷹旗,是大胤的北辰五星旗,旗面上繡著工工整整的梅花,赤腳梅花。旗幟旁邊又升起一面旗幟,羅剎的雙頭鷹和焊槍梅花交叉在一起,旗角在寒風中拍打著旗杆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謝爾蓋的大胤北境山地步兵旅和卡捷琳娜的安置區焊工隊援軍終於到了。謝爾蓋在山口急行軍後沒有首接去華沙,而是繞道北面,翻過冰川埡口,沿著常秋莎標註的“秋莎道”穿插到聯軍北線後方,首撲聯軍補給線最薄弱的北面側翼。卡捷琳娜的永濟土噴槍隊扛著剛從安娜礦山加急運來的新一批速凝永濟土漿料罐從狼牙口方向趕到北面針葉林邊緣與謝爾蓋會合。

山地步兵旅率先從針葉林邊緣衝出,銃管上的永濟土防凍塗層在晨曦下反射出灰白色的啞光。他們全部換上了墨鐵山最新批次的第三代防寒輕甲,輕甲內襯是安娜礦山磁鐵尾礦和魚鰾膠複合保溫層,行軍靴靴底的永濟土防滑紋路在凍土上踩下去不會打滑。銃手們從北面山坡上居高臨下,海螺銃在聯軍陣列側翼同時開火,密集的彈幕從側面撕開了瑞典火槍兵陣列。瑞典人匆忙轉向應戰,但側翼暴露在山地步兵旅的火力下完全無法展開輪射陣型。

卡捷琳娜帶著焊工隊緊隨其後,扛著行動式永濟土噴塗裝置衝上北面山坡,在兩軍對壘的中線開始噴築一道弧形永濟土防線。灰白色的漿料從噴槍噴嘴中高速噴出,在凍土上迅速凝固成型,一道高約半人、長達數十尺的弧形護牆在極短的時間內拔地而起。聯軍騎兵試圖從側面衝過這道正在噴築的護牆,但永濟土凝固後的硬度和抗衝擊力遠超他們的預期——騎兵撞在護牆上被彈回去,馬匹在溼滑的凍土上打滑摔倒。

劉小柱靠在缺口旁的永濟土掩體上,左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咧嘴笑了。戈利岑拄著柺杖站在缺口旁望著北面山坡上那道正在迅速擴充套件的灰白色防線和防線後方謝爾蓋的步兵正在擺開的攻擊陣型,沉默了很久。他拄著柺杖走到城牆垛口前,對所有守軍銃手們說——“永濟土還沒用完。韓老鍋的配方在安娜礦山上還在生產。謝爾蓋的銃隊己經繞到聯軍背後。缺口守住——華沙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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