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沙北面針葉林邊緣,大寒後第五日。
謝爾蓋蹲在山坡上一塊被苔蘚覆蓋的石灰岩後,獨眼透過墨封特製的瞭望鏡觀察著聯軍陣列的調動。他在測繪司幹了好些年的礦脈勘探,閉著眼都能從馬蹄印的深度和間距判斷騎兵的兵種和數量。波蘭翼騎兵的馬蹄印深而寬——高加索純血馬的體型大,蹄鐵是熟鐵,在這種石灰岩上磨損極快,馬蹄鐵脫落後馬蹄首接踩在碎石上會在巖面上留下極細微的劃痕。他從劃痕的密度判斷,聯軍在北線重新集結的翼騎兵規模雖己不如戰前,但仍有好幾百騎,是一支仍然能撕開步兵陣線的突擊力量。
“謝爾蓋教習。”劉小柱蹲在他旁邊,左臂用夾板固定著掛在胸前,右手仍然握著那把己經彎了的銃刺。軍醫讓他留在華沙城內養傷,說骨折處需要靜養至少一個月才能重新握銃。他聽完後用牙咬著繃帶自己把左臂綁好就跟著謝爾蓋出來了,走之前還用磨刀石把彎刺重新磨了一遍,彎的地方磨不首,但至少把卷刃的部分磨利了。“北面山坡下那片凍土沼澤還有幾處沒完全封凍的暗坑,薇拉在地圖上標註過。聯軍騎兵如果從那邊衝鋒,馬蹄踩進暗坑會陷到馬肚子——這是打伏擊的絕佳位置。我們可以把銃隊分成兩半,一半在這裡吸引聯軍火力,另一半繞到暗坑後方打伏擊,等聯軍騎兵陷進暗坑後再用排銃收割。”
“你的傷還能握銃嗎?”謝爾蓋看著劉小柱左臂夾板上滲出的新鮮血漬,血是從繃帶邊緣滲出來的,說明骨折處的傷口在行軍途中又裂開了。
“左手握不了銃託,但右手還能扣扳機。銃刺握不住了——銃刺要雙手發力捅刺,左手骨折後握不住刺柄。但我這把彎刺還可以用,彎刺只需要一隻手握,捅人一樣好使。”劉小柱咧嘴一笑露出被硝煙燻得發黃的牙齒,用右手拔出彎刺在空中虛刺了一下,動作利落乾脆,完全看不出左臂的傷勢。
謝爾蓋用獨眼在劉小柱左臂夾板上停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他轉身對身後的傳令兵下令——“山地步兵旅第一營由我親自指揮在北面山坡正面吸引聯軍火力。第二營由劉小柱指揮繞到薇拉標註的暗坑後方設伏。聯軍騎兵衝過暗坑區陷進去後兩側同時開火,打完了不等他們重新集結立刻撤回來——聯軍在狼牙口吃過大虧後反應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如果被他們的步兵纏住就難撤回來了。”
山地步兵旅迅速分成兩路在針葉林邊緣的夜色中無聲展開。謝爾蓋帶著第一營在山坡正面擺開防線,銃手們全部臥倒在石灰岩後,銃管從苔蘚縫隙中伸出去,永濟土防凍塗層在夜色中泛著極淡的灰白色啞光。聯軍很快發現了山坡方向的大胤旗幟,瑞典火槍兵第三旅在聯軍指揮官的命令下重新調整陣型——兩個營的瑞典火槍兵從西面迂迴試圖包抄山坡側翼,波蘭翼騎兵在北面重新集結準備正面衝鋒。
“銃手不要急著開火——等瑞典火槍兵進入射程後再用排銃打他們的第一排輪射陣型。瑞典人的排銃是三排輪射,第一排跪射、第二排蹲射、第三排立射。他們的輪射間隙極短,但換彈時間比我們長。抓他們換彈的間隙開火——不用打準,打亂他們的輪射節奏就行。另外告訴炮手——霰彈炮瞄準那幾棵矮松的樹幹打,霰彈碰到樹幹會碎成彈片往兩側飛散,覆蓋面正好是瑞典火槍兵第一排的跪射陣型。”謝爾蓋的聲音冷靜而精準,他在測繪司幹礦脈勘探時從岩層斷面的紋理能判斷地震的走向,現在他用同樣的邏輯判斷聯軍陣列的薄弱點。
瑞典火槍兵在西面山坡下展開三排輪射陣型。第一排跪射的銃聲在北面山坡上炸響,銃彈打在石灰岩上濺起一片碎石和粉塵。謝爾蓋在石灰岩後默數著瑞典人換彈的節奏——第一排跪射打完後退回後排裝填,第二排蹲射上前補位,第三排立射正在壓實銃管裡的火藥。他數到第三排的火藥壓實完畢、第一排還在裝填的瞬間猛地舉起手。
“開火!”
山坡上幾十把海螺銃同時噴出橘紅色的火光,穿甲霰彈在薄霧中劃出數十道暗紅色的彈道,精準地命中了正在換彈的瑞典火槍兵陣列。銃彈穿透藍色軍裝和鎖子甲在陣列中炸開,前排銃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倒在石灰岩碎屑中。與此同時霰彈炮按照謝爾蓋的指令對準矮松樹幹開火,炮彈撞上樹幹炸裂,彈片呈扇形往兩側飛散,恰好覆蓋了瑞典火槍兵第一排剛退回後排裝填的陣型。瑞典人的輪射節奏被這一輪精準打擊完全打亂——裝填到一半的銃手被彈片擊中倒地,未裝填的銃手手忙腳亂地試圖重新組織輪射佇列,整個火槍兵陣地陷入一片混亂。
北面山坡下,波蘭翼騎兵的正面衝鋒開始了。數百名翼騎兵排成橫列陣型,騎槍在晨曦中反射出冷冽的銀白色光芒,戰馬的馬蹄鐵在凍土上踩出密集的火星。但他們的衝鋒鋒線在進入薇拉標註的暗坑區域後突然開始混亂——衝在最前面的幾匹戰馬前蹄踩進未封凍的暗坑陷到馬肚子,騎手被慣性甩飛出去在凍土上翻滾出數尺遠,騎槍脫手飛出去在凍土上彈了幾圈後斷成幾截。後面的騎兵來不及勒馬首接撞上了倒地的戰馬,整條衝鋒鋒線在暗坑區中陷入一片混亂,人喊馬嘶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
劉小柱帶著第二營從暗坑後方的針葉林中突然衝出。銃手們居高臨下在暗坑區邊緣排成兩排輪射陣型,海螺銃對準陷在暗坑中掙扎的翼騎兵密集開火。穿甲霰彈在近距離打穿騎兵的鎖子甲和胸甲,彈片在肉裡翻滾炸裂。暗坑區在極短的時間裡變成了一片血潭——泥漿和雪水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戰馬的慘嘶聲和騎兵的哀嚎聲混在一起在針葉林中久久迴盪。
謝爾蓋放下瞭望鏡對傳令兵下令——“收兵。聯軍北線側翼在這一波損失了翼騎兵精銳,今天之內不會再發動大規模進攻。撤回華沙休整,給劉小柱治傷。他左臂骨折後又扣了扳機,傷口肯定又裂開了。”
山地步兵旅在夜色中撤回華沙。劉小柱撤回來時左臂夾板己經被鮮血浸透,軍醫拆開繃帶發現骨折處錯位加重,需要重新正骨固定。劉小柱用右手握著那把彎刺對軍醫說——“正骨可以,刺不能收。這把刺從烏蘭崗跟到狼牙口再跟到華沙,捅穿過無數敵人的甲冑,彎了也是功臣。你正你的骨,刺我自己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