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疆安置區至華沙,三岔口補給中轉站,大寒後第八日。
薇拉赤腳站在永濟土運輸大道與針葉林交界的三岔口上,腳趾被大寒後最冷的一波寒潮凍得發紫。腳底板上又多了幾道新凍瘡疤痕——最深的那道是前幾天常秋莎帶她走“秋莎道”翻冰川埡口時凍出來的,疤痕邊緣還泛著新鮮的粉紅色。三岔口回收料再加工站在前些日子被聯軍北線斥候炸燬後,謝苗帶著民兵在原址旁搶修了一座簡易永濟土工棚。工棚牆壁是彼得·卡普斯京用最後一罐原版永濟土噴的,噴槍的噴嘴在極寒中堵了好幾次,每堵一次就要拆下來用防凍火油清洗,一罐漿料噴完牆壁的厚度比設計標準薄了將近一半。工棚頂上蓋著從華沙城牆上剝落的回收永濟土碎片,碎片大小不一形狀各異,謝苗帶著民兵用魚鰾膠和青磚粉末調的簡易粘合劑把碎片一塊塊拼起來,拼接縫密密麻麻像乾涸河床的裂紋。
棚裡堆著從安置區各村收集來的舊青磚磨成的粉末。這些青磚有些是永濟西村老房子的牆磚,有些是從廢棄的羅剎邊防軍哨站拆下來的舊城牆磚,還有些是農戶拆自家舊灶臺捐出來的。謝苗用手推石磨把青磚一塊塊碾碎,然後用篩麵粉的細篩把磚粉篩成細末,篩出來的粗顆粒倒回石磨再碾。他的手掌在反覆推磨中磨掉了一層皮,掌心露出粉紅色的嫩肉,握磨柄時鑽心地疼。他把青磚粉末按韓老鍋在黑水河上用過的簡易攪拌法和魚鰾膠、火山灰混合後手工攪拌成粗製永濟土——抗壓強度只有原版老鍋礦的西成,但用來修補補給大道上的凍融裂縫勉強夠用。
“薇拉。”謝苗蹲在工棚門口,獨眼佈滿血絲,腳上那雙用永濟土邊角料澆鑄的防護靴己經磨得露出了腳趾,腳趾甲被凍得發黑,“冰區航道那邊常三平爺爺剛發來急報——他用鯨群洄游路線反推出的新航道暗礁群測繪資料己經發給墨鐵山了。墨鐵山說這批暗礁群炸開後能縮短從旅順口到冰區不凍港的航程三成以上,運輸船從旅順口出發繞千島群島到冰區不凍港再走內河航道到黑水城,全程比現在快一半。但這條新航道最快也得等到明年開春冰川融化後才能通行——今年冬天華沙還得靠我們這條補給大道活著。三岔口是大道上唯一的中轉站,如果聯軍再派斥候來炸一次,漿料就徹底斷了。上次他們炸加工站時我們還能搶修一座工棚,這次工棚裡堆的回收料只夠再噴一次牆——牆再塌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薇拉蹲在工棚角落裡翻看謝苗從安置區各村收集來的青磚粉末登記表。她的手指在登記表上“永濟西村”幾個字上停了一下,指尖在粗糙的桑皮紙上輕輕摩挲。
“永濟西村是格里高利爺爺的村子。村裡舊青磚是當年第一代永濟土還沒發明時韓爺爺用火山灰水泥砌的。這些青磚的火山灰配比和現在的永濟土配方是同源的,磨成粉末後攪拌出來的粗製永濟土比普通青磚粉末好用不少。謝苗哥,讓馴鹿雪橇隊優先運永濟西村的青磚粉末。另外——上次聯軍斥候炸加工站時我們在針葉林裡發現的那幾棵老鐵松,樹皮被炸掉了大半但樹身還沒死。砍幾段鐵松樹幹拖回來,木頭纖維撕碎後摻進粗製永濟土裡能提高抗衝擊力。卡捷琳娜在華沙城牆上試過——摻了鐵松纖維的回收料噴的護壁能多扛衝車一次撞擊。”
謝苗點了下頭,轉身帶著幾個民兵拖著鐵松木滑橇消失在針葉林邊緣的夜色中。薇拉重新掏出測深竿插入腳下的苔原土層。竿柄傳來的震動頻率比前幾日更低更弱——這片苔原下方的暗河層在連續多日大寒後水溫進一步下降,暗河流量從減少兩成進一步降到減少近三成。三岔口馴鹿雪橇隊每天需要消耗大量的水,如果暗河繼續降溫流量繼續減少,沿途馴鹿就會渴死,補給線就會徹底斷掉。
她從工具袋裡掏出防水紙和炭筆開始畫一張新的路線圖。圖上標註了常秋莎發現的“秋莎道”從冰川埡口往北延伸至新發現的溫泉口,再從溫泉口往南繞回三岔口的全程路線。“秋莎道”雖然比原補給路線遠了近一倍,但沿途溫泉能提供馴鹿飲水,暗河支流的水溫也能保證補給隊不在暴風雪中凍傷。她在圖上寫下一行標註——“秋莎道替代路線,全程有溫泉補水。此路線原系常秋莎於獵戶小道基礎上發現,後經薇拉逐段用聽竿法複核暗河支流水溫。今日正式納入補給線備用方案。”寫完後她在紙角畫了一頭極小的馴鹿,鹿角上刻著一朵赤腳梅花,梅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一個小小的赤腳輪廓。
常秋莎裹著馴鹿皮襖從棚外跑進來,麻花辮上沾滿了剛從針葉林裡帶回來的松針和碎冰,臉蛋被凍得通紅,但眼睛亮得驚人。她手裡握著一隻用永濟土燒製的小型蓄水池模型,模型只有拳頭大小,但蓄水池的弧形池壁做得極其精細——池壁的弧度是照著卡捷琳娜在華沙城牆上畫的弧形應力分佈圖縮小的,每一道弧線都用小刀修過好幾遍。
“薇拉姐姐!我在溫泉口那邊挖了一個簡易蓄水池!用彼得伯伯教我的永濟土噴塗法把溫泉邊的石灰岩坑噴了一層老鍋礦漿料——漿料凝固後巖坑就不漏水了。現在溫泉口那個蓄水池能存夠所有馴鹿雪橇隊喝一整天的水!以後補給隊走秋莎道不用擔心馴鹿沒水喝了!”
薇拉接過蓄水池模型放在掌心端詳了片刻。弧面光滑,池壁厚度均勻,噴槍的噴嘴在池壁上留下的紋理細膩而規整。她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常秋莎還在永濟橋上用聽竿法測焊縫深度時手還會抖——現在她己經能在暴風雪中獨立用噴槍噴出一個能存夠整支補給隊飲水的蓄水池了。
“秋莎,你做的這個蓄水池救了補給線。今天晚上謝苗的馴鹿雪橇隊走秋莎道運漿料去華沙。你在池壁上刻一朵梅花——就刻在你媽媽卡秋莎和安娜姐姐教你刻的那種赤腳梅花。讓每一個在秋莎道上喝過溫泉水的人都知道,這個池子是一個六歲小女孩用噴槍噴出來的。”薇拉從工具袋裡掏出刻刀遞給常秋莎。刻刀的刀柄上刻著西朵梅花並排綻放,第西朵梅花的輪廓還是空的——那是留給常秋莎長大後自己刻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