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904章 缺口處的焊花(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華沙城牆東段缺口,大寒後第十日。

卡捷琳娜蹲在缺口後方新築的永濟土弧形防線上,手裡握著那把跟了她許多年的噴槍。槍身上焊著她自己設計的焊槍梅花和鐵鎬梅花並排綻放,梅花的花瓣在連日的噴塗作業中被永濟土漿料反覆覆蓋又反覆沖洗,有些花瓣的邊緣己經模糊了,但花蕊裡的焊槍和噴槍交叉圖案仍然清晰如新。噴嘴在極寒中結了一層薄冰,每次噴塗前都要用防凍火油擦拭才能保持正常噴射,薄冰融化後在噴嘴口形成極細的水珠,水珠在接觸漿料的瞬間被高溫蒸發成一小團白霧。

缺口處的屍體己經清理完畢。數百具聯軍屍體被安置區民兵從缺口下方拖出來,在城牆內側空地上排成密密麻麻的幾排。屍體凍得硬邦邦的,有些還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勢——一個德意志傭兵的手還握在戰斧柄上,手指凍成了灰白色,關節僵硬得掰不開;一個翼騎兵的騎槍斷成了三截插在他自己的胸甲上,斷口處的鐵皮向內翻卷。民兵們在屍體旁邊挖了一個巨大的合葬坑,坑底鋪了一層回收永濟土碎片——讓這些聯軍士兵死後躺在他們生前最恨的材料上。

永濟土弧形防線是在謝爾蓋擊退聯軍北線側翼後的喘息間隙裡搶築的。防線從缺口兩端往城外延伸,形成一個朝外凸出的弧形,把缺口完全包裹在弧線內側。聯軍想再衝進缺口就必須先突破這道弧形防線——而弧形防線外壁的傾斜角度是按卡捷琳娜在華沙城牆上反覆測試過的應力分散最佳角度設計的,加農炮的穿甲彈打在上面會被弧面滑開,衝車的撞錘撞上去會被弧面分散衝擊力。

“卡捷琳娜師傅。”彼得·卡普斯京蹲在她旁邊,手裡捧著剛從安娜礦山加急運來的最新一批老鍋礦速凝永濟土漿料罐。罐身上印著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的鐵鎬梅花標記和一行新刻的小字——“安娜礦山西號礦脈深層暗河支流防水襯砌同步施工中,礦道永濟土生產線為華沙前線漿料需求臨時增產三成。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安娜監製。”他的手指在罐身上那行新刻的小字上輕輕摸過,粗糙的指尖在“安娜監製”幾個字上停了一下。“你安娜姐姐在礦道深處一邊守暗河支流一邊給華沙趕漿料。她讓伊戈爾爺爺在漿料罐上刻了這行字——她說華沙缺口需要多少永濟土,安娜礦山就產多少。”

卡捷琳娜扣動噴槍扳機。灰白色的永濟土漿料從噴嘴中高速噴出,在弧形防線外壁上又加厚了一層。凝固後的永濟土表面泛起極薄的釉質光澤,在晨曦下反射出和永濟橋泵站管道保溫層一模一樣的顏色——那是韓老鍋在永濟橋上首次發現永濟土配方時第一塊樣品表面的光澤,如今在千里之外的華沙城牆上重新亮起。她在噴完一段防線後從工具袋裡掏出焊槍,在弧形外壁上焊下了一朵極小的焊槍梅花。花瓣是她赤腳的輪廓,花蕊是焊槍和噴槍交叉在一起。這是她在華沙城牆上焊下的第無數朵焊槍梅花了。每一朵梅花都代表一段被她親手噴塗過的防線——從東段城牆根下的防炮掩體到缺口弧形防線,從安置區民兵在城牆內側用回收永濟土碎片拼湊的臨時掩體到謝爾蓋在山坡上噴築的簡易交通壕護壁。她用焊槍把這幾個月的每一次噴塗都記錄在了城牆上。

“缺口弧形防線全部加固完畢。聯軍下次進攻不管是用加農炮鑿還是用衝車撞,都得先過這道弧線。弧線的外壁傾斜角度能讓加農炮彈滑開七成的衝擊力,衝車撞錘撞上來會被弧面分散到整個防線結構上。這道防線不是牆——是盾。”卡捷琳娜將噴槍收入工具袋,蹲在弧形防線後的掩體裡用炭筆在防水紙上畫了一張華沙全城牆防線的永濟土加固分佈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註了每一段防線的加固日期、使用漿料配方編號和負責施工的焊工名字。她畫完最後一段防線後把圖遞給戈利岑。

“戈利岑爺爺,這是華沙永濟土防線完整加固檔案。如果以後永濟土配方繼續改良,後來人可以在我們加固過的基礎上再升級——配方會一代一代變,但防線上的每一朵焊槍梅花會告訴後來人,是誰在哪一天用什麼配方守住了哪一段城牆。這份檔案交給安置區自治委員會存檔——以後不管誰守華沙,都能在這份檔案上找到每段城牆的加固記錄。”

戈利岑接過圖紙逐頁翻看。每一頁都用工整的炭筆字寫滿了配方編號、施工日期和焊工名字。有些名字旁邊加了黑色的邊框——那是陣亡焊工的標記,邊框是用炭筆一筆一筆描出來的,有的描得不太首,因為在炮火間隙畫圖時手會抖。他在最末頁看到了一行極小的字——“本檔案收錄華沙城牆永濟土加固工程全部記錄,主筆卡捷琳娜·彼得羅娃,安置區焊工隊隊長。參與焊工數百人,其中陣亡者近百人,陣亡者名字另附名冊。願此檔案與華沙城牆同存。大寒後第十日於華沙缺口防線。”

戈利岑將圖紙摺好放入懷中。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粗糙的手指在弧形防線的永濟土外壁上輕輕敲了三下——第一下敬韓老鍋在詔獄裡畫的第一朵梅花,第二下敬卡捷琳娜在華沙城牆上焊的第無數朵焊槍梅花,第三下敬那些在缺口處陣亡的焊工們留在永濟土上的血。每一下敲擊都在弧形外壁上留下極淡的指痕,永濟土表面在指痕處微微下凹隨即又彈回原狀——這就是老鍋礦永濟土的特性,敲不碎,打不裂,連指痕都會自己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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