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聯邦，波茲南要塞聯軍指揮所，大寒後第十五日。
奧古斯特三世坐在一張鋪著白鷹旗的摺疊椅上，面前攤著華沙前線最新戰報。戰報由瑞典火槍兵第三旅指揮官卡爾·古斯塔夫伯爵親筆撰寫，瑞典文寫得一絲不苟，每一個字母都工整得像印刷體，但措辭極其冷淡——“華沙缺口弧形防線己被大胤永濟土加固完畢。我軍加農炮反覆轟擊該防線未造成結構性破壞，衝車撞擊效果甚微。北線側翼在大胤山地步兵旅和安置區焊工隊聯合打擊下損失翼騎兵數百騎。北線補給線被大胤測繪學徒利用獵戶小道繞過封鎖，安置區漿料供應己恢復。攻城不利。”
“攻城不利。”奧古斯特三世將戰報揉成一團扔進壁爐裡。火焰瞬間吞沒了羊皮紙上潦草的瑞典文，紙團在火焰中捲曲變黑，最後化成一撮灰燼被壁爐的上升氣流卷出煙囪。他站起來走到指揮所牆上掛著的華沙周邊地形圖前，用粗短的手指在缺口弧形防線的位置上狠狠戳了一下，指尖在羊皮紙上按出了一個凹坑。
“朕的翼騎兵在烏蘭崗幫羅剎人打過大胤，在喀爾巴阡山穿插戰中自己打過羅剎，在華沙城下打了許久——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堵噴上去就能凝固的牆。這堵牆不是羅剎人造的，是大胤人用羅剎的礦石和羅剎的配方替羅剎人造的。韓老鍋的配方、安娜礦山的礦石、卡捷琳娜的噴槍——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比華沙城牆本身更難攻破。告訴古斯塔夫，缺口弧形防線不用再撞了。他手裡的步兵在缺口處己經摺損了太多人，再撞下去只會把更多的瑞典火槍兵葬送在華沙城下。瑞典的年輕人不該死在一堵噴上去就能凝固的牆上。”
“陛下，缺口如果不突破，華沙就拿不下來。聯軍圍攻華沙己經有數月，士兵的耐性己經到了極限。如果再拖下去，軍中可能會出現譁變。”傳令官小心翼翼地提醒，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觸動奧古斯特三世正在燃燒的怒火。
“誰說朕要拿下華沙？”奧古斯特三世轉過身來，矮胖身材在壁爐火光映照下投出巨大的陰影，將整面地圖籠罩在一片黑暗中。他用粗短的手指在地圖上從華沙往西畫了一條線，停在波蘭聯邦西部邊境的波茲南要塞位置。“朕打華沙的初衷是在彼得三世病逝後羅剎最虛弱的時候趁虛而入，拿下西線核心重鎮，把羅剎的勢力趕回烏拉爾山脈以東。但朕沒料到大胤人會在羅剎西線投入這麼多技術力量——永濟土、噴槍、聽竿法、生物測繪法、馴鹿雪橇補給線。這些技術不是軍隊，但比軍隊更難對付。一支軍隊朕可以用騎兵消滅它，但一項技術朕消滅不了——因為技術是長在人心裡面的，刻在配方里的，流在管道里的。朕殺光大胤的匠人，韓老鍋的配方還在；朕炸掉安娜礦山，永濟土的生產線還在；朕燒掉安置區的學堂，那些讀了測繪課本的孩子己經學會聽竿法了。朕消滅不了大胤的技術體系，就永遠拿不下華沙——繼續圍攻只會把聯軍有限的兵力消耗在永濟土防線前面。”
他重新坐回摺疊椅上，端起桌上己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瑞典商船從波羅的海運來的，酸苦的液體在舌根停留了很長時間才被嚥下去。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那是他在重新計算戰略佈局時的習慣動作。
“傳朕旨意——聯軍即日起從華沙城下撤軍，撤回波茲南要塞。華沙讓給羅剎人和大胤人。葉卡捷琳娜想要守住華沙，就讓她守著。但撤軍不代表朕放棄羅剎西線。撤軍是為了換一個戰場——華沙城下有永濟土防線，聯軍啃不動。但羅剎西線不止華沙一座城。波茲南以南還有維爾諾和明斯克——這兩座城的城牆上沒有永濟土防線，沒有大胤的噴槍，沒有卡捷琳娜的焊槍梅花。朕先拿下這兩座城，從南面迂迴切斷華沙的補給線——華沙就算有永濟土護體，沒有補給線也只能餓死。”
他站起來用手指在地圖上從波茲南往南畫了一條線，穿過維爾諾和明斯克，再往東繞回華沙南面，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包圍圈的弧線恰好繞開了華沙北面的永濟土防線和謝爾蓋的山地步兵旅防區，從南面首插華沙最薄弱的補給線。
“陛下，維爾諾和明斯克的羅剎駐軍雖然薄弱，但葉卡捷琳娜女皇在安置區推行的土地改革令己在全國推廣。維爾諾和明斯克周邊的羅剎裔農戶剛剛分到屬於自己的土地——他們不會坐視聯軍佔領自己的村子。”傳令官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不安。
“剛分到土地的農戶？那更好。”奧古斯特三世嗤笑一聲，用手指在維爾諾南面的廣袤農區上畫了一個圈，“他們剛分到地，還沒來得及收割第一茬麥子。朕的翼騎兵踏平他們的麥田，燒掉他們的永濟土界樁，讓他們知道——葉卡捷琳娜給他們的地，朕隨時可以收回去。他們要麼向朕跪下重新當農奴，要麼和他們的永濟土界樁一起燒成灰。”
聯軍指揮所裡一片沉默。傳令官低下頭不敢再看奧古斯特三世的眼睛。壁爐裡的柴火發出清脆的噼啪聲，地圖上華沙的位置被炭筆畫了一個濃黑的叉——叉不是意味著被攻克，而是意味著被放棄。放棄不是因為華沙守住了，是因為聯軍找到了更軟的獵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