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西線,維爾諾以南農區,立春後第三日。
維爾諾城外廣袤的農田在立春後開始解凍。這些農田在不久前剛被卡佳的永濟土界樁重新丈量分給了當地的失地農戶——被貴族隱瞞了大半輩子的田產被聽竿法一寸一寸測出來,每一畝地的邊界上都立著一根永濟土界樁,界樁下斜面刻著卡佳的土地梅花。農戶們用馬澤帕推行的改良鐵犁翻耕了凍土,播下了從安置區調來的第一代改良麥種。麥苗在立春後的第一場春雨中破土而出,青綠色的麥芽在灰褐色的凍土上鋪開極淡的綠意,像一層初生的絨毛輕輕覆在傷口上。有些地塊的麥苗己經長到寸把高,在晨風中輕輕搖曳,葉尖上掛著極細的露珠。
“卡佳測繪官。”維爾諾土地核定院分院的羅剎裔學徒米哈伊爾蹲在麥田邊的永濟土界樁旁,獨眼裡閃爍著極其凝重的光芒。他手裡握著剛從南面急送來的軍報,軍報的紙張被汗水浸得發皺,字跡也有些模糊,但核心資訊清晰得刺眼。“聯軍在立春後突然從華沙城下撤軍了。前鋒己轉向南面,波蘭翼騎兵第二軍殘部在波茲南重新集結,瑞典火槍兵第三旅和喀爾巴阡山第二步兵軍團正沿維爾諾至明斯克的南路急行軍。沿途所有剛分到土地的村子,聯軍都燒了界樁和麥田。奧古斯特三世在波茲南指揮所裡放話說要讓分到地的農戶重新當農奴。”
卡佳接過軍報逐行看完。她的手指在“燒了界樁和麥田”這行字上反覆摩挲著,炭筆字跡在指尖下微微發燙。她把軍報摺好放入懷中,赤腳踩在剛解凍的麥田泥濘中走到最近的一根永濟土界樁前。界樁下斜面刻著她親手刻的土地梅花,花瓣是她赤腳的輪廓,花蕊是一片被分成均等份的土地。她在立春前剛從最偏遠的獵戶村落趕回維爾諾,本來打算在維爾諾休息幾天就去明斯克繼續土地核定工作。現在聯軍從華沙撤軍首撲南線,沿途燒燬界樁和麥田——她的土地梅花正在被聯軍的馬蹄一片一片踏碎。
“米哈伊爾,我在黑水城碼頭邊第一次學聽竿法時常三平爺爺說過一句話——‘測繪官的手藝是在最危險的地方練出來的。’”卡佳將測深竿插入界樁旁邊的凍土中,竿柄傳來的震動清晰而穩定——這片土地下方的腐殖土層和一年前她初次測繪時的資料完全一致。聯軍馬蹄踏爛了麥苗,但沒有踏爛土地本身的結構。“我測過的每一畝土地,立下的每一根界樁,都是和農戶一起在凍土上踩出來的。聯軍可以燒掉界樁,踏平麥田,但他們燒不掉農戶腦子裡記住的土地邊界——界樁的座標全部在土地核定院的檔案裡存著,每一根界樁的下斜面都刻著土地梅花。聯軍燒掉一根,戰後我們按檔案重新立一根。麥田被踏平了還可以重新翻耕——土地還在,種子還在,手藝還在。”
她從工具袋裡掏出炭筆和防水紙,趴在界樁上開始寫一份土地核定院緊急測繪令。炭筆在防水紙上劃過發出極細的沙沙聲,字跡端正有力——“羅剎帝國土地核定院緊急測繪令:聯軍南侵沿途燒燬永濟土界樁及麥田,凡被燒燬界樁之土地,其座標與邊界均在土地核定院檔案中存有原始測繪記錄。各縣土地核定分院即日起組織農戶按檔案座標重新立樁。所需永濟土界樁由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緊急調撥。另:南線所有剛分到土地的農戶,在聯軍逼近前將界樁拔出藏入自家地窖——等聯軍退走後再按檔案座標重新插回原位。土地梅花刻在界樁上,界樁藏在地下,聯軍踏平麥田也踏不碎梅花。測繪官卡佳·彼得羅夫娜於維爾諾立春日。”
米哈伊爾接過測繪令謄抄了數十份,分發給維爾諾各村的土地核定員。農戶們接到測繪令後開始在自己的麥田裡拔出永濟土界樁。拔樁時不少人用粗糙的手掌反覆摩挲著界樁下斜面那朵極小的土地梅花——那是卡佳赤腳走遍維爾諾農區時親手刻的,每一朵梅花都代表一戶農戶分到的屬於自己的土地。有人把界樁用油布裹好藏入地窖,油布裹了一層又一層,裹到最後界樁的六稜柱面都看不清了,但下斜面那朵土地梅花的位置被手指反覆摸過,在油布上留下一個極淡的凹痕。有人把界樁埋入麥田深處的地下幾尺處,埋好後在填土上撒了一層碎麥秸做偽裝,讓聯軍的馬蹄踏過去也發現不了。
但聯軍推進的速度太快。維爾諾南面最偏遠的三個村子還沒來得及拔樁就被翼騎兵前鋒踏平——村口的永濟土界樁被馬蹄踢倒,六稜柱面上的刻字在泥漿中糊成了一片;麥田裡的青苗被戰馬啃食,馬蹄在鬆軟的春耕地上踩出密密麻麻的深坑;村子裡的老幼婦孺躲進地窖逃過一劫,但從安置區領來的改良鐵犁被聯軍搜出來在村口空地上堆成一堆,澆上火油燒成了廢鐵。鐵犁頭的隕鐵合金在高溫中氧化變黑,犁柄上的銘文被火焰舔過後只剩下幾個模糊的筆畫。
格里高利正在維爾諾以南帶農戶教改良麥種播種技術。他拄著柺杖站在村口望著被聯軍燒成灰燼的鐵犁殘骸,焦臭的黑煙在立春後的微風中緩緩升騰。他用沙啞的聲音對身邊的農戶們說——“鐵犁燒了就燒了,馬澤帕委員長的技術院還在造新的。麥田踏了就踏了,種子還在地窖裡。你們的永濟土界樁拔出來沒有?”
“拔出來了。都藏在自家地窖裡了。”一個老農戶用顫抖的手從懷裡掏出一根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永濟土界樁。他小心翼翼地拆開油布,露出界樁下斜面那朵極小的土地梅花。“卡佳測繪官去年立這根樁時在老夫的田埂上站了一整天,用聽竿法逐段測了老夫家的地,連地底下暗河的走向都測出來了。她說這塊地是這一片腐殖土層最厚的一塊——被貴族瞞了多年的好地。這根界樁是老夫這輩子拿到的第一份屬於自己的地契。”
格里高利用粗糙的手指在界樁的土地梅花上輕輕摸了一下,點了下頭。“那就行。地契在,地就在。聯軍燒得掉鐵犁,燒不掉地契。等他們退了,老夫再來教你們種改良麥種。安置區的管道水還在流,安娜礦山的鐵鎬還在挖,卡捷琳娜的噴槍還在噴——麥田還會再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