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南線，維爾諾以南叢林地帶，雨水後第五日。
常秋莎赤腳踩在一片被春雨浸得泥濘的叢林沼澤邊緣，腳趾摳著泥漿和腐葉混合物，腐葉在腳趾縫裡擠壓出暗褐色的汁液。她手裡握著那根己經磨得發亮的測深竿，竿尾刻著一座極小的橋，橋面上有西朵梅花並排綻放。她今年六歲，是測繪司正式學徒，今天要獨立完成南線叢林地帶第一條暗河支流的走向測繪。南線的叢林和北境的凍土完全不同——這裡的水文網路極其複雜，暗河在地表下數十尺深處被厚層腐殖土和石灰岩交錯覆蓋，腐殖層對聲波的吸收干擾極大，聽竿法在這裡需要重新適應。她和母親卡秋莎在烏拉爾山脈冰川上練就的雙竿交叉法在叢林裡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腐殖土層的聲波吸收率是凍土的數倍，竿柄傳來的震動訊號被衰減得極其微弱，需要在極安靜的清晨趁叢林動物還沒開始活動時才能捕捉到清晰的回傳。
她身旁蹲著薇拉。薇拉赤腳踩在沼澤邊緣的泥漿裡，腳趾縫裡塞滿了腐葉和泥螺，泥螺爬過腳背時留下一道極細的黏液痕跡。她手裡握著一隻用安娜礦山磁鐵尾礦永濟土燒製的行動式生物訊號收集器。收集器是她和謝苗用永濟土和魚鰾膠自制的，外形像一個極小的喇叭，喇叭口對著叢林深處能收集動物活動發出的低頻震動。她在安置區補給線上追蹤馴鹿群追出了經驗，能從馴鹿蹄印的深淺和間距判斷地下暗河的走向——蹄印越深說明地面越軟，軟地面通常是暗河滲透水浸潤的結果；蹄印間距越短說明馴鹿在緩行覓食，覓食區域通常靠近水源。現在她要在南線叢林裡從零開始重建生物測繪法的動物資料庫。
北境的馴鹿在這裡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野牛和戰象。野牛蹄印的深度比馴鹿深得多，蹄印間距也更大——這意味著野牛的體重遠大於馴鹿，它們對地下水的敏感度可能比馴鹿更高。百越國阮文勇丞相曾經告訴李雲霜將軍，戰象的鼻子能聞到幾里外暗河的水汽，戰象群在叢林裡遷徙了幾千年，它們的路線是叢林水文的最準地圖。如果能找到戰象群的蹄印，用戰象的遷徙路線反推暗河走向，生物測繪法在南線的效率將遠超在北境依賴馴鹿。
“秋莎，北面聯軍翼騎兵的蹄印在今天早上開始往東偏移了。”薇拉蹲在沼澤邊緣用手指輕輕摸著泥地上幾道極深的蹄印。蹄印的邊緣還很清晰，泥土沒有完全乾涸，說明翼騎兵是在昨夜到今晨之間經過的。“他們本來在維爾諾南面集結，但最近幾天突然轉向往東，繞過維爾諾首接往明斯克方向去。東面是叢林沼澤——翼騎兵在叢林裡展不開衝鋒陣型。奧古斯特三世不傻，他讓翼騎兵繞開叢林打側翼，步兵從叢林正面牽制。但他不知道叢林裡有我們——他不知道有人在用馴鹿的蹄印反推他的行軍路線。”
薇拉在防水紙上迅速標註著翼騎兵蹄印的偏移方向。她在紙上畫了兩條線——一條是翼騎兵的蹄印走向，往東偏南；另一條是野牛蹄印的走向，往南偏西。兩條線在叢林深處呈現交叉態勢。野牛在叢林深處往南走，翼騎兵在叢林邊緣往東繞——野牛在避開翼騎兵。動物對危險的感知比人類敏銳得多，野牛群改變遷徙路線意味著它們提前感知到了騎兵的馬蹄震動。
“戰象。”常秋莎蹲在薇拉旁邊，用手指在防水紙上野牛蹄印和翼騎兵蹄印交叉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吳哥帝國的戰象隊在叢林裡走過幾千年，它們的遷徙路線是叢林水文的最準地圖。如果能找到戰象群的蹄印，就能用生物測繪法在最短時間內重建南線暗河水系的全圖。卡佳的民兵需要水源——光靠維爾諾城裡幾口井不夠支撐湧入的上萬農戶民兵。如果能在叢林裡找到一條大流量暗河，用韓爺爺的防凍管道配方鋪一條臨時供水管，南線民兵就有了不依賴後勤的水源。”她從工具袋裡掏出母親卡秋莎在烏拉爾泵站上畫的那張管道走向圖，圖上標註的永濟土防凍管道設計恰好能用在叢林暗河上，只是需要將管道保溫層從抗凍改為抗腐——用安娜礦山的磁鐵尾礦永濟土加入魚鰾膠防腐配方即可。
“秋莎，你聽——野牛在叢林深處刨地。”薇拉將生物訊號收集器對準野牛蹄印方向，喇叭口傳來的低頻震動清晰而穩定——野牛群在叢林深處活動，距離大約只有幾里。她閉上眼睛仔細分辨著震動訊號，野牛刨地的聲音和普通走動的聲音不同——刨地是一種低頻的反覆刮擦聲，頻率比走動更低但持續時間更長。“野牛隻在有水的地方刨地——它們能聞到地下暗河滲透上來的水汽。刨地的位置應該就在暗河支流上方。我們跟著野牛蹄印走，找到野牛刨地的位置就用聽竿法探暗河深度。找到了暗河，南線民兵就有水了。”
兩個赤腳的小女孩沿著野牛蹄印往叢林深處走去。泥漿從她們的腳趾縫裡擠出來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腐葉和藤蔓在晨光中投下斑駁的陰影。叢林中瀰漫著溼土和野花混合的氣味，偶爾有不知名的鳥在頭頂的樹冠中發出一聲長鳴。常秋莎邊走邊用測深竿探著腳下的土層——腐殖土層下方己經開始出現石灰岩的反射波，說明暗河層就在不遠處。她停下腳步將測深竿用力插入腐殖土層深處，閉上眼睛仔細聽竿。竿柄傳來的震動頻率中有極細微的中頻流震——那是暗河在石灰岩層下方流動的聲音，水流穩定，流量不小。
“薇拉姐姐，暗河就在這片石灰岩下方。流量夠民兵用。我們找到南線的第一條暗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