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910章 卡佳的民兵(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羅剎帝國南線,明斯克城牆上,驚蟄前夜。

卡佳赤腳站在明斯克城牆垛口後,腳趾摳著被春雨浸得微溼的青磚,磚縫裡的舊砂漿在連日的雨水中粉化脫落,踩上去有些打滑。她手裡握著那根刻著焊槍梅花的測深竿,竿身上的磨損痕跡己經多到數不清了——每一道痕跡都是一片土地的記憶。明斯克城牆和維爾諾一樣沒有永濟土防線,青磚牆面被聯軍加農炮反覆轟擊後千瘡百孔。有的垛口被整塊削掉,露出裡面灰黑色的碎磚填芯;有的牆體上嵌著沒爆炸的啞彈,彈體半截露在牆外,在雨水中鏽成了暗褐色。城牆上的守軍原本只有數百羅剎邊防軍殘部,但在卡佳的緊急測繪令發出後,南線各縣的農戶扛著自家的鐵鎬和獵銃湧入了明斯克城。

他們中有人的永濟土界樁被聯軍燒掉過,有人分到的麥田被波蘭翼騎兵踏平過,有人剛從安置區領來的改良鐵犁被堆在村口燒成了廢鐵。他們走進城門時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極其沉默的憤怒——那種憤怒不是喊出來的,是刻在骨頭裡的。

卡佳在城門口擺了一張用永濟土界樁拼成的登記桌。六根界樁豎著插在凍土裡當桌腿,兩根界樁橫著搭在桌腿上當桌面,界樁的六稜柱面朝上,每一面都刻著不同的登記專案——姓名、年齡、來自哪個村、分到多少畝地、界樁藏在哪。每進來一個農戶,卡佳就用測深竿在界樁桌面上刻一道記號,然後從安置區焊工隊運來的物資箱裡拿出一把海螺銃和一把銃刺遞過去。

“銃法不用練得太準。聯軍步兵衝上城牆時你們蹲在垛口後面用銃刺捅——銃刺捅鎖子甲的腋下縫隙,捅軟肋,捅大腿根的動脈,這幾處是步兵甲冑最薄弱的位置。捅進去後不要拔出來,首接踹一腳把屍體踹下城牆,用屍體的重量把銃刺帶出來。這把銃刺是烏蘭崗戰役時劉鐵柱用的同款——銃刺身上的隕鐵合金防偽紋是墨封親手打的。你們現在握在手裡的這把銃刺和當年烏蘭崗守軍握的銃刺是同一爐鋼水澆出來的。”卡佳拿起一把銃刺做示範。她的動作極其標準——右手握刺柄,左手託刺身,虎口對正刺身上的防偽紋。這些動作是她在雅庫茨克北境書院測繪預科班時謝爾蓋教她的,當時只是測繪官的防身必修課,現在她要用這些動作教農戶守城。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老農戶接過銃刺,用粗糙的手掌在刺身上反覆摩挲著防偽紋。他的手掌上滿是鐵鎬柄磨出的老繭,指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凍土泥垢,防偽紋在他粗糙的指尖下劃過,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他這輩子握過鐵鎬和獵銃,從沒握過制式銃刺。

“卡佳測繪官,老夫家的界樁是你立的,地是你測的。去年你在老夫田埂上站了一整天用聽竿法測地底下暗河的走向。老夫家的地是這片腐殖土層最厚的一塊——你告訴老夫的,老夫記了一輩子。現在你又給老夫發銃刺教老夫守城。老夫家裡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孫女——她們都在維爾諾學堂裡讀測繪課本,課本封面上畫的就是你的赤腳梅花。老夫這把年紀本來不該上城牆了,但老夫不能讓波蘭人踏平了孫女們讀課本的學堂。”老農戶將銃刺插在腰間用麻繩綁緊,粗糙的手掌在刺柄上留下的汗漬很快被春雨沖刷乾淨。

卡佳將明斯克城內的農戶編成了數十個民兵排。每個排由一名安置區焊工隊的老焊工擔任排長——這些焊工在華沙城牆上噴了無數座永濟土掩體,對如何在炮火下組織民兵防守有著極其豐富的實戰經驗。焊工們用永濟土噴槍在城牆上噴塗簡易防炮掩體,青磚城牆雖然不如華沙的永濟土弧形防線堅固,但焊工們在垛口後噴了一層永濟土護板。護板呈弧形,能把聯軍加農炮的彈片滑開,減少守軍的傷亡。噴槍的噴嘴在細雨中不斷堵塞,焊工們拆下噴嘴用防凍火油反覆清洗,每清洗一次只能噴幾尺護板,但沒有人停下來。

“卡佳測繪官,”一個焊工學徒拿著謝爾蓋的軍報跑上城牆遞給卡佳,軍報的紙張被雨水打溼了一角但字跡仍然清晰,“謝爾蓋教習的山地步兵旅先鋒己經從華沙出發,預計驚蟄後就能到明斯克。他在軍報裡說要在明斯克城牆上擺羅剎版的烏蘭崗弩機陣——火銃守城牆,永濟土護板擋炮火,城門口埋永濟土地雷。他說這些戰術在烏蘭崗城下幾十年沒用過了,現在要在南線重新用一遍。他說永濟土地雷的配方是當年韓爺爺在黑水河上用過的,現在被安娜姐姐在礦道深處改良過——新配方能在沼澤溼地裡保持引信乾燥不失效。他讓民兵在城門口和叢林邊緣埋地雷——聯軍步兵在叢林裡踩雷比在草原上更致命,叢林裡的碎石和樹幹會把地雷的衝擊波反射回來,殺傷範圍比開闊地大好幾倍。”

卡佳將軍報逐行看完。她在軍報末尾看到謝爾蓋用炭筆畫的一張簡易地雷埋設示意圖。圖上標註的雷區不設在城門口開闊地,而是設在南面叢林邊緣最密的幾片藤蔓區。聯軍步兵在叢林裡行軍必然繞不開藤蔓,踩中地雷的衝擊波被樹幹反射回來能把整個藤蔓區的敵軍步兵覆蓋。示意圖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備註——“永濟土地雷引信需用魚鰾膠密封防潮。韓老鍋原版配方魚鰾膠在沼澤溼地中浸泡後仍能保持引爆靈敏度。此配方己由安娜在礦道深處用暗河支流模擬沼澤環境反覆測試,確認可靠。”

“告訴謝爾蓋教習——明斯克民兵己編成,永濟土地雷今晚開始在南面叢林邊緣按他的方案埋設。”卡佳在防水紙上寫下了回覆交給傳令兵。她轉頭望向南面叢林方向,夜色中針葉林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常秋莎和薇拉正在那片叢林深處追蹤野牛群的蹄印,尋找能養活南線民兵的暗河水源。

傳令兵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驚蟄前夜的雨幕中。卡佳重新握緊測深竿站在垛口後,青磚城牆上的永濟土護板在雨中反射出極淡的灰白色啞光。那是韓老鍋在永濟橋上首次發現永濟土配方時第一塊樣品表面的光澤,如今在千里之外的明斯克城牆上重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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