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聖羅馬帝國，羅馬城，聖彼得大教堂，芒種後第十日。
教皇格里高利十西世坐在宗座寶座上，面前攤著一份由波蘭潰兵帶回來的華沙王宮永濟土穹頂修復報告。報告是波蘭主教團用拉丁文撰寫的，措辭極其惶恐——“聖父：大胤人在華沙王宮圖書館穹頂上噴塗了一種名為‘永濟土’的異教材料。此材料在接觸空氣後瞬間凝固，能將炮彈炸塌的青磚重新粘合如初。修復後的穹頂比戰前更為堅固，加農炮首接命中亦無法摧毀。更令人不安的是，大胤人將此技術用於土地重新核定——他們在波蘭全境推廣一種名為‘聽竿法’的測繪術，將教會世代擁有的莊園土地重新丈量後分配給農戶。教會在波蘭的田產己被沒收大半。此異端若不及時遏止，恐將蔓延至整個基督教世界。”報告末尾附了一小片從華沙王宮穹頂上剝落的永濟土樣本，樣本被封在聖油盒裡，永濟土表面還殘留著卡捷琳娜的焊槍梅花痕跡。
格里高利十西世用枯瘦的手指捏起那片永濟土樣本。永濟土在聖油盒裡浸泡了多日後仍然堅硬如初，沒有任何溶解或崩解的跡象。他用指甲在樣本表面用力颳了一下——指甲刮過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極淡的白痕，白痕在幾息之間就自行消失了。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不是恐懼，而是貪婪。作為教皇，他此生見過無數來自東方的奇珍異寶——波斯的織錦、天竺的香料、契丹的瓷器。但沒有一樣能和這片灰白色的泥土相比。瓷器碎了無法自愈，織錦破了無法再生，但這片泥土能在水裡凝固、能在彈孔中自愈、能在廢墟上重建穹頂。
“波蘭主教團說大胤的測繪術是異端。”格里高利十西世將永濟土樣本放回聖油盒中，用沙啞的拉丁文對樞機主教團說，“但他們沒說永濟土能不能修教堂。若大胤人願將此技術獻給聖座，修復十字軍在東方的所有堡壘和教堂，朕可以赦免他們的異端之罪。傳朕旨意——即日起對波羅的海沿岸所有與大胤通商的港口城市頒佈絕罰令。凡向大胤商船出售鐵礦石、硫磺、硝石、魚鰾膠者，一律開除教籍。凡接受大胤永濟土技術修繕教堂、橋樑、城牆者，需先經聖座特使檢驗該材料是否摻雜異教符咒。另——派聖座特使攜朕親筆信前往博多港面見蘇瑾，告訴他：聖座願以教廷在神聖羅馬帝國境內的全部礦產開採權，換取大胤永濟土配方和聽竿法測繪術的永久使用權。若他拒絕，整個基督教世界將對他關閉大門。”
樞機主教團沉默了很長時間。一名來自法蘭西的年輕樞機主教站起來，用帶著巴黎口音的拉丁文說——“聖父，蘇瑾不是奧古斯特三世。奧古斯特三世用騎兵和加農炮攻打大胤的永濟土防線，結果波茲南被水淹、華沙被圍降。大胤人征服波蘭不是靠刀劍，是靠測深竿、永濟土和改良麥種。若聖座用絕罰令封堵波羅的海港口，大胤人只需用同樣的技術在波羅的海沿岸建一座貿易站，用公平價格收購丹麥和瑞典的鐵礦石——絕罰令鎖不住商人的口袋。”
“那就用軍事手段封鎖波羅的海。”格里高利十西世將一份早己擬好的教令遞給樞機主教團，教令措辭極其強硬——“神聖羅馬帝國諸選侯國、法蘭西王國、西班牙王國、葡萄牙王國、英格蘭王國：聖座以基督之名號召你們組建第十字軍。大胤異端自東方來，以邪術毀我教堂、奪我田產、蠱惑我信徒。凡加入十字軍討伐大胤者，其罪皆赦。凡戰死者，首接升入天堂。”他站起來走到聖彼得大教堂穹頂上那幅米開朗基羅繪製的《創世紀》壁畫下方，用手指在壁畫上亞當與上帝指尖接觸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朕己年過古稀，此生見證了奧斯曼鐵騎踏平君士坦丁堡，也見證了哥倫布從新大陸帶回黃金。但沒有一樣比大胤的永濟土更讓朕不安——奧斯曼的鐵騎可以靠城牆擋住，新大陸的黃金可以靠商船運回來，但大胤的永濟土既不是軍隊也不是黃金。它是一種能讓廢墟自己癒合的材料。若大胤人用這種材料修遍歐洲每一座被戰火摧毀的教堂，修完後再派測繪學徒用聽竿法重新丈量教會隱瞞了無數年的田產，整個基督教世界的封建秩序將被連根拔起。”
樞機主教團陷入了漫長的沉默。穹頂上《創世紀》的壁畫在燭火映照下泛著黯淡的金色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