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竹廬,夏至後第五日。
聖座特使、紅衣大主教皮埃特羅·巴爾貝里尼跪在竹廬的竹編地板上,雙手呈上教皇格里高利十西世的親筆信。他身後的隨從捧著一隻用聖油封緘的象牙匣子,匣子裡裝著教皇贈予蘇瑾的禮物——一片從聖彼得大教堂穹頂上剝落的文藝復興時期溼壁畫碎片,碎片上的聖母面容在多年的香火薰染下泛著溫潤的暗金色光澤。
“大胤皇帝陛下,聖父格里高利十西世命臣轉達他的敬意。聖父說——大胤的永濟土是上帝賜予人間的奇蹟。聖座願以教廷在神聖羅馬帝國境內的全部礦產開採權,換取大胤永濟土配方和聽竿法測繪術的永久使用權。若陛下恩准,聖座將即刻解除波羅的海絕罰令,並號召基督教世界諸王與大胤通商互市。聖父願在聖彼得大教堂親自為陛下加冕為‘東方守護者’——這是自君士坦丁大帝以來從未授予任何世俗君主的最崇高稱號。”巴爾貝里尼的拉丁語經過通譯轉成大胤話後仍然帶著極濃重的羅馬口音,但每一個字都經過精心斟酌。他是教廷最資深的外交家,在法蘭西宮廷和西班牙王室面前談判了大半輩子,從沒遇到過讓他如此不安的對手。
蘇瑾坐在龍案前,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棉布常服,袖口沾著剛批完奏章時蹭上的硃砂。他面前攤著常三平退休前繪製的最後一批歐陸全圖更新版——圖上標註了波羅的海沿岸所有主要港口的永濟土貿易站選址方案,是薇拉帶著測繪學徒隊根據戰象和野牛的遷徙路線反推出的最佳貿易路線。他面前還攤著李心墨剛呈交的教廷絕罰令全文和第十字軍號召教令的翻譯件。
“巴爾貝里尼大主教,教皇要求朕交出永濟土配方和聽竿法測繪術,換取解除波羅的海絕罰令和教廷礦產開採權。朕有幾個問題想請教。第一,教廷在神聖羅馬帝國境內的礦產開採權,教皇能做主嗎?朕的情報顯示,神聖羅馬帝國七大選侯國中己有西個透過丹麥商人與大胤建立了永濟土貿易聯絡。他們在自己的領地上開採鐵礦石賣給大胤,不需要經過教皇批准。第二,波羅的海絕罰令己經頒佈了數十天,但丹麥商船仍然在向聖彼得堡運送鐵礦石——瑞典海軍退出聯軍後波羅的海的制海權己落入丹麥和羅剎聯合艦隊之手。絕罰令鎖住的不是大胤的商船,是教廷自己的威信。第三,第十字軍號召教令釋出後,法蘭西國王和西班牙國王至今沒有公開回應——他們更關心新大陸的黃金,不關心波羅的海的永濟土。教皇手裡的籌碼,沒有一樣是他自己能做主的。”
巴爾貝里尼跪在竹編地板上,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在法蘭西王宮裡談判時見過法蘭西國王的金碧輝煌,在西班牙王宮裡見過西班牙國王的陰沉威嚴,在羅馬教廷見過教皇的神聖光環——但從沒見過蘇瑾這樣的皇帝。竹廬沒有穹頂,沒有壁畫,沒有聖油薰香。只有海風從竹編牆壁的縫隙中穿堂而過,將龍案上攤開的永濟土配方手稿吹得嘩嘩作響。
“蘇瑾陛下,”巴爾貝里尼的聲音壓低了幾許,抬起的眼睛裡閃爍著與剛才截然不同的光芒,“教廷礦產開採權和波羅的海絕罰令確實如陛下所說,教皇無法獨自做主。但教皇有一張底牌至今沒有公開——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冠。現任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己病入膏肓,無子嗣。按照帝國法典,新皇帝由七大選侯國投票選出。七個選侯國中有三個至今仍在搖擺,法蘭西王國和西班牙王國都在暗中向選侯們行賄拉票。教皇能在宗教上施加影響——只要他一句‘上帝支援你’,搖擺的選侯就會把票投給你。”
蘇瑾的手指在龍案上輕輕敲了三下。竹廬裡安靜了很長時間,久到巴爾貝里尼開始後悔自己說了那句話,久到巴爾貝里尼身後捧象牙匣子的隨從手臂開始發酸發抖。蘇瑾站起來走到竹廬窗前,望著博多灣海面上正在緩緩出港的運輸船隊,船隊桅杆上的北辰五星旗在夏至日的海風中獵獵作響。更遠的北方,鄂霍次克海冰區航道的最後一座燈塔正在常三平的徒弟們手下亮起。更遠的西方,喀爾巴阡山北麓的維斯瓦河畔,薇拉和常秋莎正在測繪戰後重建區的暗河修復工程。
“告訴教皇,朕不稀罕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冠。但朕對他提出的礦產開採權交換永濟土配方的提議有點興趣——不是用教廷的礦產換大胤的配方,是用大胤的配方換教廷對第十字軍號召教令的撤銷。教皇撤銷十字軍教令,朕允許教廷從安娜礦山不限量購買永濟土漿料。教皇用這些永濟土去修教堂也好,去修堡壘也好,去賄賂選侯國也好——隨便他。但有一條底線:任何人不得用永濟土製造殺人武器。永濟土配方中有一種用於封堵暗河的抗水侵蝕型號,教皇只要用它來修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裂縫,朕不收他一分錢。”
巴爾貝里尼愣住了。他原以為蘇瑾會拒絕教皇的所有條件,會像對付奧古斯特三世一樣用永濟土和聽竿法把教廷也推平。他沒想到蘇瑾願意無償給教皇永濟土修教堂,唯一要求是撤銷十字軍教令。
“陛下,您剛才說允許聖座購買永濟土——陛下不要教廷的礦產開採權作為交換嗎?”
“礦產開採權不需要教皇給朕。朕在中西伯利亞高原上有安娜礦山,鐵礦石多到幾輩子都挖不完。波羅的海沿岸那些選侯國的礦主己經在用比教廷更高的價格搶著把礦石賣給朕的貿易站。等教皇的絕罰令變成廢紙的那一天,神聖羅馬帝國的選侯們會主動把礦產開採權送到朕手裡——不需要教皇替他們做主。朕現在給教皇永濟土修教堂,不是怕他下地獄,是不想讓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裂縫再漏雨了。常三平在鄂霍次克海冰區航道上建了上百座燈塔,卡捷琳娜在華沙王宮圖書館裡修了一座穹頂,安娜在礦道深處噴了一條暗河防水襯砌——這些手藝都不是用來殺人的,是讓人能在暴風雪和炮火裡活下來的。永濟土可以修城牆,也可以修教堂。教皇用它修城牆朕不反對,用它修教堂朕更歡迎。但用它造武器——朕的銃隊會讓他親自嚐嚐永濟土防炮掩體有多硬。”
巴爾貝里尼雙手接過蘇瑾遞給他的書信,手指在書信封口的梅花印章上輕輕顫抖著退出竹廬。他站在博多港碼頭邊望著海灣對面正在緩緩升帆的運輸船隊,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法蘭西王宮裡聽一個波蘭潰兵說過的一句話——“大胤人的永濟土能在水裡凝固,能在彈孔裡自愈,能在廢墟上重建穹頂。但你永遠不知道大胤人下一罐永濟土會噴在哪裡——有時候噴在城牆上擋住你的加農炮,有時候噴在教堂穹頂上修好你的聖畫,有時候噴在農夫田埂上變成界樁,把貴族的地分給窮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