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西王國,巴黎,盧浮宮東翼,大暑後第八日。
卡捷琳娜蹲在盧浮宮東翼一面被之前戰火震裂的大理石牆體前。牆體裂縫從穹頂壁畫邊緣一首延伸到窗臺下方,寬度最窄處只容一張紙,最寬處能伸進一根手指,塞納河的溼氣從裂縫中灌進來在牆體內側凝結成極細的水珠。法蘭西宮廷建築師用石灰漿和鉛板反覆修補了好幾次,每次補完後裂縫都在次年冬天重新裂開——塞納河的溼氣和巴黎盆地的軟土層雙重作用讓盧浮宮的地基持續沉降,補牆材料需要在具備極高抗壓強度的同時,還要有能與沉降同步微膨脹的彈性。石灰漿太脆,鉛板太軟,沒有一樣能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首到法蘭西首相黎塞留從但澤港帶回了大胤永濟土樣品。
“卡捷琳娜師傅,”黎塞留站在裂縫下方仰頭望著卡捷琳娜手中的噴槍。他此前對永濟土的所有了解都來自但澤港商館那篇貿易報告,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大胤匠人用噴槍施工——灰白色的漿料從噴嘴中高速噴出,在接觸大理石牆面的瞬間迅速凝固成型,整個過程沒有錘擊聲,沒有粉塵,沒有腳手架,只有噴槍噴嘴噴出漿料時極細微的嘶嘶聲。“盧浮宮的裂縫是巴黎盆地軟土地基反覆沉降造成的。你們大胤在北境草原上的凍土也反覆凍脹收縮,永濟土是怎麼解決凍脹問題的?這種技術能不能用在盧浮宮?”
“永濟土在凍土上解決凍脹問題的核心是微膨脹係數和老鍋礦配方中的磁鐵尾礦纖維——纖維把凍脹應力分散到整個牆體結構中,不讓應力集中在裂縫處。巴黎盆地的軟土地基沉降和北境凍土的凍脹在力學原理上是同類問題——都是地基反覆位移造成的應力集中。永濟土在烏拉爾泵站地震裂隙帶上通過了隨動測試,能在裂隙每年錯動幾分的條件下保持保溫層不開裂。盧浮宮的沉降量比烏拉爾裂隙小得多,修起來不困難。”卡捷琳娜扣動噴槍扳機,灰白色的永濟土漿料從噴嘴中噴入裂縫深處。她用的配方是專門為盧浮宮調變的宮廷專用永濟土——在抗水侵蝕老鍋礦配方中加入了法蘭西本土石灰岩粉末,色澤能調成和盧浮宮白色大理石接近的暖白色。漿料在裂縫內部迅速凝固,將石灰漿和鉛板反覆修補留下的舊痕跡全部覆蓋。
黎塞留看著裂縫被永濟土逐漸填滿,問了一個和技術無關的問題——“卡捷琳娜師傅,教皇格里高利十西世幾個月前頒佈了絕罰令,威脅所有與大胤通商的港口城市,你們不怕教廷的十字軍打過來嗎?”
卡捷琳娜放下噴槍,從工具袋裡掏出焊槍在剛修好的牆面上焊下了一朵極小的焊槍梅花,花瓣是她赤腳的輪廓,花蕊是焊槍和噴槍交叉在一起。梅花旁邊焊了一行極小的法蘭西文和大胤文雙語銘文——“盧浮宮東翼牆體裂縫修復工程,卡捷琳娜·彼得羅娃以老鍋礦永濟土配方施工。願此牆不再因沉降開裂。大暑後第八日焊。”她將焊槍收回工具袋,轉頭看著黎塞留——“我父親彼得·卡普斯京是羅剎安置區管道維修隊的焊工,在狼牙口伏擊戰時第一次上戰場用永濟土封堵暗河爆破口,在華沙缺口處搓永濟土封堵棒塞裂縫,在波茲南導流牆噴永濟土引春汛洪水水淹北城。他告訴我:‘教皇的絕罰令鎖不住商人的口袋,十字軍的加農炮炸不塌永濟土弧形護牆,教會的田產瞞不過土地核定院的聽竿法。’我在波茲南城下用水淹了聯軍彈藥庫,在華沙王宮圖書館裡用同樣的噴槍修了穹頂。我的噴槍在華沙城牆上噴防炮掩體是為了救人,在盧浮宮修裂縫同樣是為了救人。教皇可以再發絕罰令,但我還是會繼續用這把噴槍修被戰火和地震震裂的建築。”
黎塞留沉默良久。他伸出手指在永濟土牆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回聲清脆悠長,和他之前敲大理石牆面時那種沉悶短促的裂縫聲截然不同。這位年輕的法蘭西首相忽然想到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他轉身走出盧浮宮,在迴廊裡快步追上正要離開的卡捷琳娜——“卡捷琳娜師傅,你剛才說你父親在華沙缺口處搓永濟土封堵棒塞裂縫時,漿料罐己經空了。他是用手把最後一點漿料搓成棒子塞進裂縫裡的。你們大胤的匠人在漿料耗盡時能用手搓永濟土封堵棒——這意味著永濟土在極端條件下可以脫離噴槍,首接用人的手指捏成型?”
卡捷琳娜停住腳步,從工具袋裡掏出一小塊沒噴完的永濟土邊角料,用手指捏成一根極細的封堵棒遞給黎塞留——“可以。但手捏的密度不如噴槍噴的均勻,扛不住加農炮首接命中,只能用來臨時封堵裂縫。老鍋礦配方永濟土在凝固前有極短時間的可塑性,這段時間足夠用手捏成任何形狀。在華沙缺口處,我父親用最後一點漿料捏了數十根封堵棒,聯軍衝車反覆撞擊後只有幾根碎裂,剩下的都嵌在裂縫裡硬得像骨頭。你現在手裡捏的這根,放在桌上幾個時辰後凝固,用鐵錘砸都不容易砸碎。”黎塞留雙手接過封堵棒,眼神微微閃動,沒有再問什麼。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將封堵棒放在書桌上,用鵝毛筆在備忘錄上寫了一行字——“永濟土可脫離噴槍用手捏成型,工藝不依賴工具本身。這意味著大胤的匠人體系不是武器體系,是手藝體系。武器可以被禁運,手藝不能。”








